版次:010 2026年08月12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袁勇
在炎热的夏天,被烤了大半辈子,我终于下定决心逃离一次。车到六盘水高速出口,摇下车窗,一股风挤进来,带着山野的清冽和湿润的气息,像往身上泼了一瓢凉水,皮肤迅速浮起一层鸡皮疙瘩。收费站的女服务员,穿着长袖制服,见我短衣短裤,抿嘴一笑,“快把外套穿上吧,这里是19℃的夏天。”
1
刚落脚水城河边。《行走凉都》的歌声,先从横贯城区的河东劈过来,把盛夏19℃的夜风,撞开一道口子。我寻了个位子坐下,烧烤店老板笑着伸手翻动烙锅里的包浆小豆腐,四边烫得金黄金黄的。煳辣椒面的辛香混着油脂的焦气窜进鼻腔,巴适得很。邻桌几个男人,手里端着小半碗白酒,那个碰杯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人们只盯着河里的花船,每一首劲歌、每一个热舞,都让船底冲开水面,水花蹦跳着溅向岸边。
花船慢悠悠穿过桥洞,后面跟着一艘又一艘游船,船檐下张灯结彩,倒影在水里摇摇晃晃。开口歌唱的女子三十出头,容貌耐看,声声入耳。站在船心,握住麦克风,唱到高音处,身子不自觉地后仰一下,喉咙里的力气,好像能把船尾的水波压出几米高。一曲余音未了,对岸先响起掌声,接着岸这边声音更大。石拱桥上,一位头戴旅行帽的大哥,想必是个歌迷,跟着哼了两句就唱出了声,嗓子粗糙,混着船上那个清亮的歌声,让两股声音在河面上伴到一块。岸上、桥上都挤满了人,掌心相碰的闷响,掺进烙锅的滋啦声里,分不清哪个是节奏、哪个是烟火,六盘水的凉爽与热闹成了自然的底色。
歌声远了,夜市慢慢转醒。小巷深处,炊烟缓缓飘起,羊肉粉馆一间接着一间。半锅汤水“咕嘟咕嘟”翻动,满屋热气,升腾起暑天里难得的温软。大街两旁,五颜六色的遮阳棚依次撑开,铲子磕碰铁锅,呲啦作响。炭火之上,可烙可烤,“给我来一份”“给我烤两串”……摊前食客络绎不绝。这一口凉都的滋味,最是暖人肠胃。长期在京城生活工作的爱人,跟我一样,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她把手机往衣兜里一塞,望着碗里往上冒的热气,低声叹道:“19℃的城市,处处都透着360度的热情,是山里人骨子里的直率与赤诚,再凉也不会感冒呢。”的确,左边的凉和右边的烫,在我脖子处会合,温度正好。
2
过了几天,听本地朋友说,海坪有火把节。市区往南29公里,一半高速一半省道。车窗外的植被从常绿阔叶,渐渐变成常绿针叶,空气里的凉意一层一层加厚。走进海坪,这座彝族文化小镇依山而建。茅草覆顶的房舍,木檐下悬着牛角或玉米辫子,在风里轻轻摇曳。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姑娘们的裙摆绣着火焰纹样,靛蓝布底托着红黄丝线,远远望去,像一簇簇流动的星火。
我侧身挤进人群,人挨人,胳膊都抬不起来。不少人身上都飘着淡淡的草木灰味,那是靠近篝火,衣裳浸染出来的,带着暖意,又微微发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彝族老人,举着火把绕塔三圈,火把触到柴塔,整座塔“轰”地蹿出燎原之光,火焰冲起两人多高。刹那间,万千火把次第点亮,满山流火,人们凉丝丝的体感,一下子温热起来。随着人群发出低沉的“喔喔”声,彝族小伙子的脚步,重重跺在地上“咚咚”响,似乎要将这片凉透了的山地踩出热来。
站在这里,背后是山风送来的凉,胸口是火堆发烫的热。有位彝族大姐满脸堆着笑意,见我凑近,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使劲把我拽进跳舞的圈里。大姐手掌粗糙,结着厚厚老茧,贴在我腕骨那一块,热得发烫。恰在此时,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举着小火把和小朋友追逐嬉戏,火星蹦落到我的裤腿上。她吐了吐舌头,拔腿就跑,大人急忙赶过来,连声说“对不起”。我摆了摆手,表示不打紧。低头一瞧,裤面上烧出个小小的焦洞,伸手摸去,烫焦的布沿有些微卷。
回去的路上起了雾,车灯往前一照,满眼白茫茫的,天地都变得柔和下来。朋友说:“海坪”在彝语里的意思就是“欢乐的地方”。我摸着裤腿上的小洞,想起那晚19℃的河风,想起滚烫的油星,想起女人唱歌后仰的弧度……从城区到海坪,海拔多几百米,温度低了2℃~3℃,可彝族火把节的“火热”,竟比烙锅还要烫人。
3
一天,我回酒店憩息途中,一处红色篷伞下,几位年逾古稀的汉子,围坐在一起品茶闲谈。鬓发花白的那位忽然叫住我:“外地来的客?坐一下嘛。”他姓马,口音里带点熟悉的老家腔:“刚泡的茶,喝吧。”我低头一看,茶盅口沿多处搪瓷剥落,露出暗沉的铁皮。
杯身那行“参加三线建设同志留念”的红字,依稀可辨。
“马师傅,您参加过三线?”我开口问道。他点头应下,说当年响应“好人好马上三线”的号召,跟着父亲来的,重庆人。“当年贵昆铁路复工时,这哪有城哟?一片荒山野岭。”那个时候,乌蒙山坳的油毛毡棚里,冬天睡下去什么温度,早上起来还是什么温度。“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人抬肩扛,开山放炮,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他伸出右手,拇指根有一道斜着的疤痕。“烫的!”他说,“仓库里,钢钎靠近烘炉。一个小小临工,哪里晓得有那么烫呀。冻僵的手指一碰上去,‘滋’的一声,那灼痛一辈子都忘不了。但比起被意外塌方吞没的工友,这点‘烫’又算得了什么?”
我望向马师傅手上的那道疤。他是被烫的,我是火星溅的,虽然都是温度留下的痕迹,可马师傅身上留下的,却是那个滚烫年代的印记。
半个多世纪前,十几万建设大军,告别故土和亲人,从全国各地涌入这片荒芜的山区,用青春、热血甚至生命,“滚烫”进了这座“中国凉都”的筋骨里。六盘水,不是从古城墙里慢慢长起来的,它是顺着一层煤、一条铁路、一阵清凉的风,在乌蒙山脉重重大山之中,硬生生打拼出来的,这座凉都被称为“火车拉来的城市”。六盘水,因三线建设而生而兴。如今,油毛毡棚早已拆除,火车开进深山,开采的煤炭源源不断运往四面八方。当年的三线建设者,大多悄然离去,或是渐渐老去。
可他们留给这片沃土的温度并未消散。本地人随口一句“我们这儿夏天睡觉还要盖被子”,看得出来,寻常聊天里,仍藏着对老一辈建设者的感念。
在凉都的那些天,每回晨起,便推窗静立。朝晖漫过山峦深处,19℃的风扑面而来,是有人把整座乌蒙山的露水,尽数淋在我的面颊,让我掉进一个巨大的空调房里。可脏腑里那些滚烫的歌声、火焰、美味、地摊,还有与一双双粗糙手掌相握时传递的体温,一样没少。
凉都六盘水,“凉”和“烫”如两股绳子拧在一起,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一座城市的重量与风物。
凉都,明年夏天我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