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墙院忆旧

版次:011    2026年08月12日

□徐崇仁

大足区智凤镇智凤街道的石墙院,是大足宝顶山石刻的创始人赵智凤的老家,也是我童年寄居之地。石墙院是川渝典型四合院,院墙选用规整白砂石错缝堆砌,单靠石材咬合稳固,历经千年风雨不曾倾颓。

石墙院外一百米就是沙溪河。这条河是鱼虾的安乐窝,更是两岸百姓赖以生存的水源河。古时这里叫米粮里,现在人们习惯叫米粮铺。我的二姑就住在石墙院里,小时候每年暑假我都要去那儿小住一段时间。

夏天,骄阳似火,农田里劳作一天的大人浑身汗渍未干,孩子们更是受不住这闷热天气。不等爹娘呼唤,一群孩子便是急急扒下身上的衣裤,胡乱撂在岸边黄沙上,赤身裸体哗啦啦如同一群水鸭子跃入沙溪河中。

浅滩清水轻轻地拂过腰际,凉爽极了。胆大的伙伴弓着身子将手伸进石缝,在水中胡乱探摸,指望捉住躲藏石洞里的鱼虾黄鳝;性子活泼的伙伴彼此泼水,水花迎面扑来,打得人睁不开眼,河滩上尽是接连不断的欢叫与嬉闹。另有懒散些的伙伴,他们寻块光洁平滑的鹅卵石仰卧其上,任溪水缓缓流过四肢,眯起双眼遥望天际浮云野鸟。

石墙院榨坊,是二姑爹家族开创的手工业,上下经营有百年。传至姑爹手里已是新中国了,素来生意兴隆,夏末秋初,从榨坊里飘逸的菜油芳香弥漫三乡;进入隆冬,从榨坊里冒出的油菜籽清香醉了山野。

石墙院榨坊,场地宽敞,干净卫生。碾压土油菜籽时,套着缰绳的耕牛被蒙上眼睛,套上驾担沿着碾槽外缘一圈圈转动,人则坐在中央的腰磨上,手持鞭子,驱赶牛儿循规蹈矩地前行。

那时那榨坊,一方土灶台上放置一口海天大锅,锅里盛的是很大的杉木甑,通过碾压后油菜籽芯与油菜面分离完毕,将油菜面上甑加热蒸好,随后是蹭饼踩饼的环节。两根铁环圈垫些稻草踩一个饼,循环往复,有多少油菜面做多少个饼。

将一个个油菜饼塞进榨盒,真正的打榨工序,这才缓缓进入紧要关头。

“姐儿不追难牵手,撞杆不打油不流。追姐靠的心意真,打榨靠的好火喉。三步并作两步走。嗨——咚!”

流传在巴岳山间的这首民歌,是榨匠发力的号子。榨匠营生,最讲究眼疾手快、心思通灵,石墙院便走出三位远近闻名的打榨老手。身形高挑的二姑爹,更是其中好手。蒸饼之时,他俯身探看灶间火候,手指轻触饼坯感知软硬;待热气匀透,双手稳稳托起油菜饼,手腕微微一旋,便稳稳落在垫布之上,摊平、叠放、规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轻重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何时添柴升温,何时启屉摊凉,饼坯蒸到几分韧度方才入榨,全凭一双慧眼与经年手感把控,灶上的火色,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以前,榨坊归二姑爹家私有。土改时,他家被划为地主成分,其榨坊与大牲畜均被收归集体,转为生产队所有。他顺应时势,任劳任怨地为生产队掌管撞杆,悉心经营榨坊。尽管成分不佳,但他为人忠厚、做事踏实,将榨坊打理得红红火火,队长和会计对他十分放心,社员们也对他颇有好评。

20世纪80年代“包产到户”后,生产队作价将榨坊卖给二姑爹,归其私人所有并由其个体经营,再度“物归原主”。二姑爹神情平静、态度淡然,一如既往地默默经营,直至21世纪初年老病重弥留之际,才将榨坊交予表哥接手,延续多年。表哥抱病离世后,榨坊的大门便永远关闭了。

土榨坊榨出的油菜籽油,呈乳黄色结晶状,色泽悦目,入口时醇厚的木香与清香味交融,格外浓郁;尤以煎炕洋芋为佳,外皮金黄干爽,口感软糯酥脆,令人回味。用菜籽油煮酸懒豆腐,则堪称家常美味之极致,这般童年滋味,足以铭刻终生。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