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法

版次:011    2026年08月13日

□马卫

认识赵书法,是我工作后第一次到县文化馆,全县开大会要写会标,领导对我说:“赵书法的排笔字全县第一,你去文化馆找他写。”

我把要写的内容记在本子上,然后到文化馆。我猜想赵书法写排笔字,一定五大三粗,身强体壮。恰恰相反,他身高不足1.6米,脸色黢黑,身体清瘦,像个痨病鬼。对我的到来,他很冷漠,极不情愿地接受任务。

在两张乒乓球台上铺纸,从大瓶中倒墨汁在小钵里,从抽屉里选出一支排笔,笔管是扁的,木质,约1寸宽。先用水把笔毛浸湿,然后蘸墨,人站着,悬笔而书。他写一个字,我接一张纸,放在地板上晾起。待会标写完,赵书法周身湿透,额上汗流如豆,像参加了一场长跑。看来他体力不济,应当身体有毛病。

我刚参加工作,为了和人交流,随时带包好烟。赵书法接过我递上的烟,长吸一口,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待纸上的墨干了,我按顺序砌好会标带走。

赵书法给我的第一印象:傲慢,冷漠,病态。某次和文化馆长一起开会,私下嘀咕赵书法几句。文化馆长说:“赵书法呵,他恨书法,所以凡是找他写字的人,他都一个态度——不安逸,哪怕是局长部长县长。”

原来,赵书法工作时,才十八岁,初中毕业。上世纪50年代,好多人只读了初小或高小,甚至是文盲,普遍文化不高。赵书法初中毕业,在区公所当文书,因为会写排笔字,区乡的标语他全包了。赵书法也因写字所累,后被下放到林场当工人。

赵书法在林场,因为人矮力气小,干不了伐木和运木的活,加上成分问题,别人都怕和他接近,所以没人和他搭伴干活,他在林场一个人干活,那苦比别人吃得多。

1981年平反后,他调到县文化馆从事群众文化工作,县里开大会写会标和宣传标语,成了他的主要工作。

听了赵书法的故事,我一阵沉默。那时我年轻,不懂人世沧桑。

1988年,县里要成立文联。领导指令我做文联筹备组的秘书长,具体操办。我想让赵书法当书协主席,领导也同意。没想到的是,赵书法坚决不同意,而且威胁我说:“除非革除他公职,打死也不愿当书协的头儿,连会员都不当。”

死了张屠户,就吃带毛猪?从此,只要不是工作关系,我绝不找这个狂妄自大的赵书法。没想到,我不喜欢他,他更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居然在1990年初辞职下了海。

那时,像他这样已人到中年敢辞职的,全县绝无仅有。说起来他是赌气。文化馆每人顶块天,各干各的事。从乡里调来的副馆长主抓多种经营,在会上规定:每个干部一年要创收2000元,完不成任务扣工资。那时的赵书法,月工资才270块。这不是逼着牯牛下仔吗?赵书法当场反驳:“我们是文化事业机构,不是企业,上级从来没有下达过创收任务。”

副馆长的回话更硬:“爱干不干,不干走人!”赵书法第二天就辞职了,离开了县城,去向不明。

1999年,我到《江城晚报》当文学副刊编辑。报社对面,有一家书画工作室红火得不得了,主要是做吊牌及室内装修设计。一天,我走进大厅,一眼就认出了赵书法。他比过去白了,好像也没病了,很健康的样子。

“是你——”

“是你——”

他竟然热情地拥抱了我。

“你开的?”

“哎,找碗饭吃。”

他口气谦逊,眼神却是得意,给我泡上茶后放下工作,叙旧半晌,中午还请我小酌。

我只想问他为啥辞职?他淡淡一笑:“没啥、没啥,就是不想被人管着,想自由。”

他不写排笔字了,但店里还是存放了好多支旧排笔。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