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8月13日
□罗光毅
夜半醒来,又是那股气味。不是刺鼻,却也说不上好闻,就那么固执地萦在鼻端,躲也躲不开。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知道这是“来苏水”的气味。几夜下来,按理该习惯了,可每次从睡梦中醒来,它总是抢先一步,像在提醒我:这是医院。
我不是病人,我是来陪家属做手术的。病房不大,四张床,住着的都是动手术的病人。白天,这里热闹得很,家属们进进出出,病友们哼哼唧唧,护士们脚步匆匆。可到了夜里,一切都静下来,只剩这气味,还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着的翻身声。
这是肛肠病区,这家医院很有名,病房永远打挤,病人像流水似的不停歇。病友们私下里给这儿取了个名,叫“肛湾”——带点自嘲,也带点无奈。我初听时觉得好笑,细想却又觉心酸。人到了这儿,都得老老实实趴着,等着,熬着。
手术后的第二天,是病人最难熬的。无论术前多么神采飞扬,术后都像换了个人,脸上笑容没了,话也少了,苦着脸,皱着眉,相同的苦楚,以不同的脸谱表现出来。更为痛苦的是术后走路,摇摇晃晃、战战兢兢,每迈一步都要鼓足勇气。我见过一个年轻人,术前还在病房高谈阔论,术后第二天去卫生间,不过十几步路,他走了足足五分钟,扶墙喘着气,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走路那个难,没有经过这种手术的人是体会不了的。
术后的患者,还要经历解便痛苦的过程。人有三急,这便急是最不能等的。可在这儿,却是病人着急,医生不急。不到术后第三天,任凭你怎么说,医生都只是摇头。“不行,再忍忍。”然后会举例,说谁谁谁不听招呼,提前行动,结果大出血,又送回手术室了。病人听了,只好忍着。邻床的病人,术后第二天晚上难受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满脸憋得通红,嘴里不停念叨着“还有一天,还有一天就可以松包袱了”。
邻床病人出院后,住进来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性格开朗,在等待手术时,她忽然问病房里的病友:“这种手术有没得生孩子那么痛?”病友想了想,说:“生孩子只痛一时,这个要痛几天,比生孩子还苦些。”女孩听了,非但没害怕,反而高兴起来:“那好啊,经过了这次,我就不怕以后生孩子的痛苦了!”
我在旁边听见这一番对话,心里一动。这话说得天真,却也说得勇敢,她把痛苦当作一次历练,一次预习,当作未来可以战胜更大痛苦的资本。这样的年轻人,是值得佩服的。
病房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来苏水的味道,慢慢也不觉得那么刺鼻了,我在这特殊的气味里,闻到一种别样的东西——是忍耐,是勇气,是对未来的期许。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