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李德卫时，他刚下手术。白大褂下是洗得有些发旧的手术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明亮而专注。他说自己生活上很随便，“家人要求的，我才穿得整齐，要真由着自己，就是个邋遢人”。但一谈起手术，他的语气立刻变得精确而笃定。这种反差，在他身上共存了近三十年。

通宵抢救，对李德卫来说是常事。不久前的一台大出血手术，他从晚上8点站到第二天早上7点，在这近12个小时中，助手轮番上阵，中途有人累得瘫在地上打盹，他却始终没动。“再累也必须挺住，病人躺在手术台上，主刀坚持不住，就没人能救他了。”这样通宵达旦的抢救，在他近三十年的从医生涯中已是常态。作为重庆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肝胆胰肿瘤中心科主任，李德卫每年带领团队完成1200余台手术，其中九成以上是三四级高难度手术，尤其是被誉为腹部外科“珠穆朗玛峰”的全腹腔镜胰十二指肠切除术（LPD），开展数量居重庆首位。

不积跬步，难致千里

李德卫的攀登之路，始于海外。2005年，他远赴法国斯特拉斯堡Hautepierre医院研修肝胆胰外科及肝移植技术；2011年，前往日本京都大学研修肝胆胰外科及活体肝移植。此后，他又到北京解放军总医院、上海瑞金医院、浙江邵逸夫医院等国内顶尖医疗机构学习微创外科。

在法国，他通过高频次手术观摩与影像解剖学习，建立起对肝脏、胰腺三维空间结构的本能感知，“看到CT断层，脑海中自然就形成三维影像。”在日本，他亲历全球最顶尖的活体肝移植手术，“术前胆道造影标记、术中切肝前再次确认、断胆管后第三次验证——三次核查，只为确保供体和受体双安全。”这种“不怕慢、但求无憾”的严谨，重塑了他的手术哲学。而正是这些在国内外学习观摩中的点点滴滴，为他在胰腺癌方面的专业素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2014年，李德卫在重庆率先开展全腹腔镜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但对他而言，走在前沿不是终点。胰肠吻合是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中最难的一环，一旦发生胰瘘即可能致命。他系统梳理国内外数十种吻合方法，全国首创“U8”胰肠吻合术，将胰瘘发生率从30%以上降至5%以下，目前已为500余名患者实施。更大的突破在于局部进展期胰腺癌。他创新性开展“胰腺肿瘤联合血管切除+自体血管移植”术式，用患者自身血管替代人工血管，成功开展20余例。

技术之外，李德卫身上有一种老派医者的温厚与担当。67岁的蒋先生，13年前确诊晚期胰腺肿瘤，心灰意冷之际，李德卫却始终没有放弃，反复鼓励他：“只要有手术机会，我们肯定全力以赴。”他自费为蒋先生做基因测序，推翻原有诊断，重新制定治疗方案。不懈努力下，不仅远超预期地延续了蒋先生的生存时间，也让他有机会见证子女的成长和幸福。

科室年救治患者3500余人，这组数据的背后，是高负荷的运转。“选择外科医生这个职业，就意味着牺牲个人生活质量。”李德卫说，节假日、周末、深夜，只要病人需要，团队随时在岗，“病人这么信任我们，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做好准备，务实求精，永不停息”——这是李德卫的座右铭。执业期间，他以第一或通讯作者身份发表SCI论文30余篇，作为共同第一作者在《柳叶刀·胃肠病学和肝病学》《外科年鉴》等顶级期刊发表论著，但他始终强调：科研必须服务于临床。

当被问“如果重来，还会选医生吗？”他沉默片刻表示：“太累了。但干了这么久，习惯了，也生出了感情。”

砥砺三十载，李德卫已从当初的青涩医学生成长为攀越“癌王”险峰的领路人。他深知，这座“珠峰”从无真正的顶峰，新技术在更迭，新挑战在出现，而病人的信任与托付，永远比山更高。随着他从白大褂口袋中掏出患者资料，奔赴下一台手术。攀登者，永远在路上。

文/向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