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8月13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刘晓电
60多年前,我家住在上接枇杷山、下连抗建堂的大院里。
大院里有种满花草绿树的花台,有泛着书香的图书室,有大人们排戏的排练场,有制作布景道具的木工房,有接待重要客人的小礼堂,有兼作早中晚餐的公共食堂,有公共洗衣池卫生间,有球场坝、儿童坝,还有居住了百多户人家、类似“筒子楼”、被称为“红楼”“保姆楼”“办公楼”以及更多没有命名的平房。“红楼”是红砖垒成的四层楼房;“保姆楼”则居住着导演、编剧、演员;“办公楼”二楼是会议室和一两户大院的领导,一楼是财会室另有7户演职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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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内的碎石小路绕着楼、室、场、坝,从枇杷山蜿蜒到抗建堂。大院内弯曲延伸的碎石路上,随处可以听到大人们或深沉或通透的“咿、呀、呜、啊”吊嗓练声,随处可以看到几岁到十几岁的娃儿们在嘻哈疯跑,还可以闻到红烧肉、回锅肉、酸辣小面、白馒头等的诱人香味。
在酝酿着艺术气息与烟火气息的大院里,还有一道人间风景,时常诱惑着如我这般的馋嘴小毛孩儿。那时候没有家用冰箱,大院的花台、楼台、窗台等,凡能被太阳照到的地方,都被大人们利用起来晾晒各类食物。那些晾晒的食物香味飘散在空中很是诱人,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有吃过的也有没吃过的。这些躺平在阳光下的食物,刺激着馋嘴娃儿们的大脑皮层,调动着我们的味觉功能,也考验着我们的自控力。
大院里的其他小朋友都经受住了考验,唯有我被这独特的诱惑打败了。我们家在“办公楼”的一楼有一间20多平方米的房间,另一间在与“办公楼”隔道相望的平房里。那日风和日丽,如往常一样,在与小伙伴们玩耍后,我跑进“办公楼”二楼,准备从楼道的另一端下楼回家。
当我顺着楼梯下行时,看到楼梯拐弯处的窗台上晾晒着一堆精致的食物,那食物的形状和散发的香味让我停下了脚步。我慢慢靠近窗台仔细打量,只见包装的纸上写有“奶糕”二字。我咽着口水,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嗅着那从未闻到过的香味。我抬头望望楼下的碎石路道,再回身看看楼道,确信没有往来之人后便迅速掐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急忙转身准备下楼。然而,嘴里浓浓的奶香沁入心脾,我的双脚戳在原地,那奶糕控制着我的行动,牵引着我的视线。我忍不住又掉转身去,再掐一块放进嘴里,然后慌慌张张地跑下楼去,飞奔进我家的平房,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家里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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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一阵惊呼从对面的“办公楼”传来:“哪个鬼胆胆嘛……”
我赶紧撩开窗帘一角,趴在窗户边循声望去。只见大院里的卢阿姨站在楼道的窗台边,一边不停地大声吆喝着,一边用手翻检着窗台上的奶糕。我趴在窗户边上,咧着嘴开心地偷笑。
让大人动怒自己却乐在其中,这似乎是小娃儿们的天性。
曾记得,大院的图书室就在大院主干道的路边,图书室由石叔叔管理,石叔叔时不时会因为有事儿暂时离开图书室。我们一群娃儿路过图书室时,发现里面边没人,便会跑进去寻找各自喜欢的书报,或在里边嘻哈打闹一番。等石叔叔回到图书室,站在门口大吼一声:“你们干什么?”我们便立马丢下手里的书报,尖叫着从石叔叔身边跑出去,有的小朋友还边跑边掉头学着石叔叔的腔调反问:“你干什么?”
随后,一群嘻嘻哈哈的娃儿,便四散跑开了。
还记得,在大人们进入抗建堂演出或排戏时,楼上化妆间对面,一间大约1平方米的追光灯具间,是我们常去偷偷看戏的地方。每到演出或排戏时,负责灯光的年轻灯光师便会时不时地在灯光间进出。我们发现灯光间里没人时,便会挤进那狭小的空间里,附身探头从灯具、天幕的缝隙间偷看舞台上大人们表演。“你们干啥子!”随着一声压低了嗓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们便转身鼠窜般挤出灯光间,嘻嘻哈哈地飞奔着离开抗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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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卢阿姨的怒吼,我的心情就如同在图书室里偷看书报、在灯光间里偷看戏剧一般兴奋。
正当我偷着乐时,住在“办公楼”上的张叔叔出现在卢阿姨身边,张叔叔低头看了看奶糕,然后转身对卢阿姨摆了摆手,不知说了句什么,卢阿姨收住了怒吼,一边收捡着窗台上的奶糕,一边小声地嘀咕着,转身与张叔叔一起上楼去了。
那奶糕是张叔叔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的食粮。张叔叔如此淡定地面对自家奶糕被偷吃的反应,令我十分惊讶,同时也让我心生不安与羞愧。我放下窗帘,蜷缩在小板凳上,在自责中黯然神伤。
大人不动声色地宽容娃儿犯下的错,是治愈我们这些调皮娃儿的良药。张叔叔那无语的批评,胜过尖锐的指责,更直击我的心灵。
回想图书室的石叔叔、灯光间的年轻灯光师,在面对一群调皮娃娃时,他们不是没有惩罚的手段,而是以宽厚的胸怀容纳下了娃娃们的调皮捣蛋。
见我失魂落魄的模样,母亲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我好像犯了错!”我把头埋得低低的,小声地回答。
母亲读懂了我羞愧的心态,没有追问究竟,只是轻轻地说:“任何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聪明的人是从错误中吸取教训,不会重蹈覆辙再犯相同的错误!”
听了母亲的劝慰,我的心情略微平静了一些。我没有勇气去向卢阿姨和张叔叔道歉认错,但从此以后,我见到张叔叔便不敢直视,心里总是发慌,想方设法地躲着他。
从犯错之后的偷着乐到心中自愧发慌,这个巨大的反差来自前辈无言的大度与宽容。
之后,我记住了母亲的教诲——不要怕犯错误,但一定要做一个“聪明人”。
那年,我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