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8月14日
□冉崇容
接连下了几天的雨,天终于放晴了,空气里还剩一点润。我上楼顶碰运气。
湛蓝的长空干干净净地铺展开来,大朵蓬松洁白的云絮一团团舒展着飘荡,厚薄交错,丝丝缕缕的云痕被清风揉开,悠悠地漫过天际。
看云这件事,没人教过我。日子久了,慢慢也就有了些门道。澄澈湛蓝的天空底子上,一大团蓬松硕大的白云兀自向上生长,层层叠叠簇拥着,软软糯糯的,憨态可掬。阳光轻抚云朵顶端,让云絮亮得温柔洁白,下半部分却漫开淡淡的灰影,轮廓弯弯曲曲,自然而然勾勒出俏皮的模样,像一个小家伙仰着头,慢悠悠地走。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去父亲工地上坐斗斗车。那其实是一辆装石头的手推车,两个轮子,铁皮车斗。刘叔叔总让我在石堆旁边等着,等他把运来的石头倒空,就抱我坐进空斗里。我蹲在车里,一颠一颠的,别提多高兴。父亲就在不远处的路边,手里攥一把大铁锤,把青石头一块一块砸碎。他砸一阵歇一阵,砸够了就站起来,走到铺开的路面跟前,碎石已撒了薄薄一层,白花花的,等着再覆一层沙上去。他指给我看,说等沙撒完,压路机来回碾几趟,路面就结实了,以后车子走上去就不颠了。
我蹲在旁边不出声。他回头看我一眼,抬手用拇指揩掉我鼻尖上一粒灰,说:“扎脚的路才经得住车跑。柏油路滑溜溜的,底下也是石头垫出来的。”说完又抡起锤子,砸了两下,停了停,补了一句:“人也是一样的。”他说话时,头顶正有一朵云被风撕开,露出的那一面是暗的,像兜着什么没落下来。
收了工,父亲擦擦手,走到路边那辆旧自行车旁,从后座解下一个绑着的油纸包,说是邱鸭子。那天傍晚的云已经不一样了,蓝天铺展着辽阔的底色,一大团蓬松厚重的云絮悬浮在楼宇之上,落日的柔光为它染上一层温柔的粉橘,层层叠叠鼓鼓囊囊,像一大块绵软的粉色棉花糖。而我们三个孩子的心思已全在那包鸭子上了。
油酥鸭是谁发明的?我不知道,只记得大家叫它“邱鸭子”。自从父亲把油纸包给母亲后,二妹三妹就跟着母亲的大腿转。母亲去地里扯红薯秆,她们一摇一摇地去地里;母亲去舀水,她们跟到水缸旁;母亲去拿涮锅的竹把,她们就在灶台前一字排开。母亲一边忙活,一边不停地说:“莫把我缠到起!跌倒了!”母亲变成了一只行走的卤鸭。我在灶间烧火,用火钳夹了柴火不断往灶里推。母亲大喊:“猴女,你推这么多的柴进去,堵起啦!”火熄了!母亲气呼呼地嚷,“书读串皮了吗?连火都不会烧了!”堂屋里,父亲的歌声慢悠悠地传来。母亲后来的一通数落记不得了,但鸭子的香却从鼻子贯穿到了脚板。母亲把红薯秆焯了水,用鸭子表面的油裹了一下——那回的红薯秆也格外香,第二天清晨那滋味还在嗓子眼儿里转。
云暗了。层叠着铺满整片天空,云团簇拥翻涌,大块的积云凹凸起伏,暗沉的墨灰色漫过天际。云层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天光,光束穿透浓厚的云霭,隐隐洒落下来。
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医院,冬天。他靠在床头,胸口贴着的线连到床头的仪器,嘀嘀嘀地响着,声音不大,一直没断。窗户半开着,外面是条快速路,车流没断过。他看了好一阵,说那条路的排水做得好,底下有暗沟,多大的雨也积不住。又说,我们那会儿哪有什么暗沟,全是石头,一锤一锤敲碎了铺上去,一下雨满地泥浆。说完停了停,喘了几口,声音低下去:我这心脏不行了,堵了好多年。我没接话。窗外,车尾灯在快速路上拖出一道红痕,拐了个弯就不见了。他又说,养路的人哪有歇的时候,坏了补,补好了又坏。说完望着窗外,车一辆一辆过去,目光跟出去很远。
关口那边有一朵云,还没全黑,带点紫,紫色里透出国立音乐学院一角红墙,旧旧的。
古镇的灰墙红瓦,挨着挤着,顺着山坡一层一层叠上去。楼顶的塑料桶和泡沫箱子里栽着小菜和绿植,没人管,长势倒不差,绿的自然绿着,该长的也长了。
我该下楼了。抬头又看了一眼关口,一片新云正往山脊那边沉,边沿还亮着。我转过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天边最后一抹紫也沉下去了。风从关口那边吹过来,有一点潮,像是云里蓄了很久的水气,终于松动。我没有再回头。
(作者单位:重庆市沙坪坝区巴师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