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8月18日
□朱冲
“丢丢”原是个没人要的小奶猫,一窝里独独落下了它,辗转几手,才到我们家。
刚送来时,它蜷缩在纸箱角落,一丁点动静就浑身打颤。那股子怯懦,让一家人连说话、走路都不自觉放轻了步调。
丢丢刚来时瘦得只剩一把毛,二姑怕它熬不住,拜托婶婶用牛奶细心喂养,养出些活气,才送回老家院子。它一身白毛嵌着几团浅棕,算不上好看,可长着长着,它骨子里慢慢生出一身傲气,硬把自己活成了院里的宝贝。
那时电视剧《玫瑰的故事》正热播。谁也没想到,这只土气瘦弱的小猫,恰巧和剧集里大女主玫瑰的猫同名。我们总拿这事打趣它,它倒像误打误撞捞到了一份特别的名头,连走路的步子都添了几分矜贵,尾巴翘得老高。
四合院的屋脊,是它最得意的领地。没事蹲在墙根底下,抬头望檐角,尾巴尖一下一下点着地,像在盘算着什么。趁人不注意,后腿一蹬,顺着廊柱就蹿了上去,稳稳趴在屋顶,居高临下往院里瞧。我们仰着头,轻声唤着“丢丢”,生怕它失足滑落,可它压根不会理会,自顾自踱着方步游走。等它看够了风景,才慢悠悠地顺着瓦垄下来,落地时舒展身子,打理好皮毛,再次环视小院,像圆满完成了一场郑重的疆土巡视。
院里的三角梅、石榴花、罗汉松,都是它的玩伴儿。蜂蝶飞过,它踮着脚悄悄探过去,猛地一扑,弄得花枝乱颤,花瓣落得满身都是也毫不在意。几番闹腾后,它就躺在石阶上打盹儿,身上盖着几片轻飘飘的落花,像个戴了花饰的小贵族。
丢丢还不足两月,居然敢斗蛇。那日,一条青蛇哧溜钻进花丛,它立马弓起身子,浑身毛发紧绷竖起,脚步压得极轻,一点点潜行靠近,瞅准时机纵身猛扑,将蛇死死按住。蛇扭着身子挣脱,它快步追上再次摁住,这般拉扯缠斗看得我们心惊肉跳,它却像在玩一场平常小杂耍。尔后,叼着青蛇走到院子中央,故意松口放蛇再逃一小段,又飞快扑抓回来戏耍,毫不掩饰地炫耀一身硬功夫。
它不爱吃精细的猫粮,但仍改不了猫的本性。家里来客,爷爷剖鱼,是它最盼望的时刻。它早早蹲在案板边,小脑袋随着刀刃起起落落,爪子在身前不安分地踩来踩去,急得直咽口水,平日端着的架子全没了,活脱脱一只小馋猫。
自打丢丢到来,院子里鼠患绝迹,爷爷和邻里闲谈,总爱提及一句老话:“这猫儿避水哟。”寥寥一句,话里话外,尽是对丢丢的偏爱和认可。它貌似能听懂爷爷的赞许,成天就像爷爷的小尾巴,屁颠屁颠地跟着。爷爷看电视,它就乖巧地团成圆窝在爷爷身边。爷爷在院坝纳凉,它寸步不离守在一旁。爷爷轻唤名字,它会第一时间飞奔过来,心安理得接受爷爷温柔的抚摸。至于其他人的呼唤,它就全凭自己的心情了。
竹林鸡舍那边,它会偶尔去找公鸡逗趣。它喜欢趴在鸡窝边,盯着踱步的公鸡,若对方扬颈啼鸣,它就弓起身子,脊背绷紧和它对视,半点儿也不肯退让。公鸡往前一凑,它就轻巧跳上矮墙,高高在上看着,一副占了上风的模样。布谷鸟在林子里叫唤,它也会停下脚步,支起耳朵认真听。听一会儿,就对着林子的方向轻喵一声,像在遥遥回应。一来一回,像两个隔着林子聊天的老朋友。
丢丢好动,闯些小祸是常事,上蹿下跳碰倒花瓶、打翻小摆件……在外被野猫野狗追赶或受了小委屈,它就耷拉着脑袋,喵呜喵呜低声叫唤,蔫蔫躲到一旁趴着,那副模样让人心生怜爱。
每天清晨,它还有一套专属叫醒服务,这是大舅最头疼的事。回到乡下,大舅总想睡懒觉,但丢丢好似故意盯上了他。一大清早便守在窗外叫唤,见屋内无动静,就跳上窗台,扒拉窗沿、轻叩门板,一遍一遍,不把大舅叫醒决不罢休。每每被吵醒,大舅免不了训斥它几句,它倒好,索性就地一躺,露出软乎乎的小肚皮,极尽讨巧示弱之能事,大舅心头的起床气,转眼便消散了。
后来家里来了小狗同同,丢丢感觉到自己的独宠地位有所动摇。清晨,同同缠着爷爷出门遛弯,它便蹲在门槛边,眼巴巴望着他们走远,眼里有藏不住的羡慕和落寞。可它硬端着,不肯迈步相随。有时故意悄悄侧过头望向一旁,仿佛多看一眼,便会输掉气场;有时眉眼还漫开淡淡不屑,表示根本瞧不上同同的小伎俩。
白天,同同追着院里的小鸟蝴蝶疯玩,丢丢只远远蹲在墙头冷眼旁观,半点不愿掺和。一到傍晚,同同被关进笼子,丢丢顿时来了精神,大胆伸出爪子,隔着笼栏使劲拍打同同的脸。这不单是恣意挑衅,更是在炫耀它不受笼子束缚的自由。让我们不解的是,明明体量悬殊,可同同总会步步退让,挤在笼角认怂。这时,丢丢的尾巴又高高翘起,独属于它的自在天地,又完完整整归了它。
丢丢一半温柔软糯,一半高傲要强。在小院里,它随性恣意,来去自由,想上房就上房,想玩水就玩水,想理谁就理谁,一院草木,处处留着它的踪影。那一声声悠闲的喵呜,牵动着我们满心的疼爱……
乡下的日子,就这样被它踩得松松软软。日头偏西,风儿轻轻,闲猫丢丢又爬上了房顶,仰头静静眺望天边的流云……
(作者系重庆市级骨干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