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中华

六人合抱，才摸到你八百圈年轮的起点

武平镇蜂子山的石墙院，你为自己选址

在海拔千米的阴湿山谷，把根扎进乱石

像抱住一个姓氏，罗氏先人迁徙时

你已在此，守着一口冬暖夏凉的泉

你的金丝并非太阳所赐，那是光阴

在木质部缓慢结晶，六十年才长满一圈

深埋地下的根，比冠幅宽出一倍

暴雨来时，你以枝叶的幅度定义天空

雷电劈下，你用伤疤的纹理记住温度

叶片革质，正反两面都脉络清晰

一面照见鬼神，一面藏好菩提

树皮暗灰，刻满村民的祈愿与斧痕

那一年土匪烧了石墙，火光照亮你

那一年饥荒断炊，人们取下你的枝丫

你站着，像什么也未曾发生

古树名木的牌子挂在胸前

你依旧用樟科的香气，把时光腌进木质

不解释何为永恒，只在每年四月

开出米黄的花，细小到无人察觉

九月结果，椭圆形，革质，紧贴枝干

像大地舍不得松开的秘密

我在逆光的镜头里望着你

通直，圆满，高三十米，冠幅二十一

一棵树的孤独是放射状的，太阳

只能停在你其中的一个枝头

而你的根，在看不见的深处

把整座山抱成了自己的年轮

未临的生命之夜

我已为你备下一万个名字，在舌尖，

为你，编好一千种可能的绳结。

你可以任选触摸或抓握的方式，

在八面来风里辨认芳香的路径，

或攀附闪电的藤蔓，采撷虹彩

织就你最初的摇床。而我无从

看见、触碰、嗅闻……这形态

多么懵懂啊，像花苞紧攥的黑暗，

像草根下涌动的汁液，像树心里

旋转的年轮，或鱼脊划开的水纹，

以及飞鸟尚未降落的羽翅。

无论你将是附着于奔跑的蹄，

还是盘旋的翼，或是游移的鳞；

无论你是化作山石、田土或微尘，

都裹着我全部的爱与向往。

但期望的声音终究未成。曾经

太多的应许被拒于门槛之外，

而今所有的祝祷都碎作落瓣，

飘在未抵达的中途。这生命

只是众多黑夜里醒着的星点，

在每一次吐纳之间明灭，不能

被握稳，如这水中的月影。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