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情愫

版次:011    2026年08月18日

□张亚妮

屋外很凉爽,我躺在出租房的床上昏昏欲睡。突然,听到楼下有长辈呼唤孩子的声音,孩子也高声应和。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在一问一答间,挑动了我的神经。

小时候,虽然是留守儿童,但也有自己的快乐。爷爷奶奶呼唤吃饭的声音,是最动听的。尤其是夏天,吃饭放在室外。长辈们把桌椅板凳早早搬出去,再陆续把菜肴和碗筷摆上。我们从天色微暗一直吃到月亮爬上来。

晚饭并无珍馐,不过是些极寻常的夏日菜蔬。一碗凉拌黄瓜,用蒜泥和醋细细腌过,透着爽脆的碧色;几条梅童鱼,鲜嫩无刺;一碗南瓜粥,煮得烂烂香香的,盛在蓝白的瓷碗里,喝一口甜滋滋的,奶奶必然给我留了南瓜蒂。她常说吃南瓜蒂会变聪明,读书有出息。

饭菜的香气,与暑气消退后的凉意混在一处,便成了一种实在的、可触可感的安宁。没有人催进度,也没有人逼喝酒,更没有人吹牛皮,有的只有自由的风和肆意释放的花香。

邻居家和我家的过道上,开了一丛丛紫红色的花,学名叫紫茉莉,但我们更爱叫它为“夜饭红”。吃晚饭的时候,它开得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从浮翠的嫩绿里探出头,在夏风里摇得烂漫。

乡下的房子,通风极好,场地又阔,不一会儿就围上了散步的邻居。大家互相串门,看见谁家的饭桌,就瞅两眼,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说得兴起,就顺着主人家搬出的板凳坐下;无话可说,寒暄过后继续往别处散去。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红霞也淡了。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要把白天的热气都喊出来。等客人们全走了,我们也吃饱了,奶奶开始收拾碗筷。我则搬出一把躺椅,悠闲地躺在门口轻轻摇晃,竹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这是独属于夏天的声音。

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生姿。奶奶忙完了,也来坐在竹椅上,脚翘在木凳上,手摇着蒲扇,好不惬意。她讲着从前的故事,声音和着蝉鸣,在夜色里轻轻流淌。

有一回乘凉,奶奶突然问我:“你看到月亮了吗?”

我抬头望天,半圆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夜空。我点了点头。

奶奶说:“里面住着一位仙子,叫嫦娥。还有一个叫吴刚的男人和一只兔子陪着她。你看那个形状,像不像一只小兔子?”

清风拂面而来,带着泥土将湿未湿的气息和远处花草的淡香,让奶奶的神话故事听上去更悠远。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天上的云聚了又散,光影聚散离合之间,我使劲联想,月亮才勉强变得有点像兔子。

奶奶问:“我老了以后,你会对我好吗?”我郑重地点点头。奶奶把我搂在怀里,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她在我耳朵低语:“你是知道心疼奶奶的。”

夜深了,蒲扇摇动的节奏渐渐缓了,故事的声音也轻了,只剩下夏夜的风依旧温柔地吹着。我依然靠在躺椅里,一动也不想动。这一刻便觉着自己是个自由的人。白日里的种种燥热和烦扰,都被这浓稠的夜色与清凉滤得淡淡的。

长大以后,外出工作,我很少想家,但我会思念奶奶。记忆里的奶奶,永远带着暖色的柔光,像一个超越时空的守护者。在无数的夜晚里,她捧出可口的饭菜,说着温柔的话语,都藏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每当想起这些,所有伪装的坚强便悄然融化,那是家人所能给予的、最安顿身心的温暖。

(作者系浙江省台州市文评协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