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在书页间的鹊桥

版次:008    2026年08月19日

□赖永亮

外婆说七夕要晒旧物。她将衣服搭上竹竿,又转身去樟木箱底拿出几本线装书,放在窗台阳光下一本本排开。

母亲笑着说:“哪有七夕晒书的?”外婆没有说话,用一块软布慢慢擦拭封面上的灰尘,手指顺着书脊来回滑动。那几本书一般不从箱子里拿出来,只在每年这个时候才被取出晒一晒。

“这是《西厢记》。”她说,“你外公年轻时,在灯下念给我听,我一边纳鞋底,一边听。”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在她银白的发髻和那些竖排的繁体字上。翻到其中一页,书页里夹着几片干枯的桂花叶,颜色呈深褐色脉络仍清晰可见。我问什么时候夹上的,外婆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秋天,外公在院子里读书时随手摘下来夹进去的。

小时候听外婆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觉得鹊桥很短,一年一次是不够的。外婆说:“傻孩子,正因为只有一回,所以要珍惜。”那时不懂是什么道理,如今看到外婆佝偻着的身子才明白了一些。外公去世的时候我只有六岁,记得他常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而外婆则在一旁剥豆子,两人很少说话。豆子被慢慢剥开,掉进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外公走后那把藤椅空了,外婆还在老地方剥豆子,落进盆里依然叮当响。

到了傍晚,外婆拿出一个青花瓷碗,装满水放到石桌上。她小声地说:“这是给织女星准备的。如果明天早上看见水面出现蜘蛛网的话,就说明有回音了。”月光轻轻洒落下来,在碗中映出点点星光。这是外婆的外婆留下的方法,外婆一直相信着它。

夜里,我睡不着,推开窗,看见外婆还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显得更加瘦削。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开夹着干枯叶子的那一页,将一片树叶放在手掌心,紧紧攥住——她并不认识上面的文字,但会记住外公读过的那些话。院中蟋蟀鸣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外婆望着月亮,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轻轻念出一句以前经常听到的话:“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她声音很小,我竖起耳朵才听到。我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很想哭却没有哭出来,只是觉得月光很冷清,蟋蟀声让人心烦意乱。

第二天清晨,我去看那只碗。水面上果真漂着一小片蛛网,细得几乎看不见,斜斜地挂在碗沿和水中一片落叶之间。蛛丝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外婆早就起来了,正把晒过一天的书一本本收回箱子里。她翻开《诗经》,在“七月在野”那一页,轻轻夹进一片新摘的桂树叶,压得平平整整。“明年这个时候,这些书还要拿出来透透气。”她合上箱盖,拍了拍。

后来,我读到一句话:“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忽然想起外婆书页间那些干枯的桂树叶,还有碗里细细的蛛丝,原来鹊桥不在天上。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七夕节,我也把一些旧书放到窗台上。阳光很好,书页间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以及干燥树叶的气息。

我仿佛又听到外婆对我说:“傻孩子,因为一年只有一回,所以要珍惜。”我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天空蓝得好像刚用水洗过,没有一丝白云飘过。很多喜鹊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把被遗忘的、珍藏的和常常记挂的时间都带到了这里。它们飞得很慢,像外婆轻轻翻动书页,又像豆子慢慢落入搪瓷盆里——叮当作响。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