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08 2026年08月19日
□万艳
《给阿嬷的情书》已观看过很长时间了,电影里的情节忘了不少。但奇怪的是,那个在街角搭一桌一凳,用笔纸代人写信的模糊背影,一直让我耿耿于怀。拂开历史的烟尘、镜头的干扰,我好想看清他展纸提笔伏桌书写的样子。
代书,全称代书先生,自带古典意蕴的称呼,在读书人稀少的年代,一个受人尊重的职业。年少时,会写点小作文的我,被早恋的女同桌惦记上,误打误撞地替她代书过情书。
其实,不能说是我的职业,不收一分钱的劳动,何为职业?但细究,那些半推半就塞进我书包的玻璃发卡、漂亮头绳、口红、指甲油……可算作润笔费。还浪得了“情书杀手”的虚名,也算名利兼得。
旧时的代书先生们,不仅要写情书、家书、侨批,还得会写土地买卖、房屋租赁合同,以及婚书、分家书、诉状、祭文、对联,甚至欠条、收据……
那时的情书,一般以家书的形式存在。那时老百姓活着只求温饱,没什么比“家中老小,劳你费心,愿父母儿女平安!随信寄去二十元,以补家用。我一切安好,勿念”的爱,来得更深沉。
我代书的情书,与擅长的小作文还是有区别。先从称谓、问候、正文、祝颂、落款,以及标点符号、格式研究起,我已初懂古典的美。在收信人的称呼上,直接否定掉同桌那些“亲爱的”“我的爱”等轻浮的字眼,而是雅致地称对方为“某君”。起始一句是文绉绉的“展信开颜”“见字如面”;文中还不忘来几句唐诗,比如李清照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秦观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落款是隽永的“纸短情长”,或是充满诗意的“于月下书”。
为提高业务水平,我每晚躲在被窝里钻研名人情书,就差焚膏继晷了。鲁迅给许广平的《两地书》,尽说些与情爱不相干的家事,琢磨半天也不得要领,模仿不来。朱生豪烈士为爱、为真理拼却性命——“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读来撼天动地,用之不妥。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一个人在船上,看什么总想到你。我希望能做一个凡事不问的俗人,从今天起,做一个追逐你的人”,浪漫唯美,可依葫芦画瓢抄下来。还有徐志摩的:“小曼,你是我的生命,我的诗……”妈呀,肉麻得叫人起鸡皮疙瘩,奈何闺蜜喜欢,将就一用吧。
替人作嫁衣难,替人写情书也难。恋爱中的人,最容易情绪化,前一天还痛心疾首地闹着要与小恋人分手,我这刚伤脑筋写去“从此萧郎是路人”决绝;第二天她就央我写信求复合,我只好硬着头皮搬来上古女子旦旦的誓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不绝衰。山无陵,江水无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多年后,每每想起年少荒唐事,还觉得汗颜。那些用力过猛的文字,现在想来幼稚得可笑,但细究那替人言说的一字一句里,未尝不饱含着一个纯真少年对爱的幻想和期待。
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的主人公弗洛伦蒂诺,为了缓解对费尔明娜的思念,揽了份代书的美差——免费替人写情书。他的写作源泉是,“依循着十分可靠的模式——写信时一直想着费尔明娜,只想着她。”曾经,情窦初开年纪的我,替人书写时,心里是否也住着一个“费尔明娜”呢?
世间情感是相通的。《给阿嬷的情书》里的代书先生,固守一方街角,他们用耳倾听、用情感受、用心贴近,虽未行万里路,却阅尽万千人事,体察世间悲苦,故能写出“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叫人见字潸然的情书。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