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瀑记

版次:010    2026年08月20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余美德

“幺爸,放假来宜昌!我先带你去三峡大坝,再拐个弯看大瀑布!”电话那头,滟豪侄儿的声音像裹着汽笛的风,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两处名胜我早心驰神往:大坝是人类用意志在江上刻下的丰碑,大瀑布则是自然馈赠的“中国十大名瀑”之一。更重要的是,孩子下半年就要去吉林读大学了,我订完票才把网页关掉,才发现浏览器标签还停在他高三合影的页面上——鼠标箭头恰好落在他的鞋带上,没系紧。那一道松垮的白色曲线,像一个尚未完结的注脚。

第一天,朋友赵军夫妇陪着登上坛子岭。大坝横亘江面,闸壁森然。万吨级游轮被一阶阶“按”进闸室,水位随之抬升,船体与闸壁摩擦,发出低沉的金属共鸣。当晚,滟豪就邀我们沿江走走看看,随行的有外侄女海梅、侄女燕。夜色里,灯光一打,只见他眉飞色舞,把三峡大坝修建的历史像放电影似地在我眼前铺开,最后他补充道:“幺爸,你看我做的功课不错吧?”后来听六嫂说,他为此可下了足功夫,提前半月查资料、记笔记,连工程细节都背得烂熟。

那夜枕着江声入睡,醒来时晨光已把窗外的峡影染成淡青。赵军夫妇的车又准时候在楼下。滟豪和六嫂轻车熟路,沿着江北翻山,先我们一步去了晓峰。不过一小时,车就把我们送到了夷陵区晓峰峡谷口——三峡大瀑布真正的家。六嫂和滟豪早等在了景区门口。

景区外,车流早已排成长龙。刚接过门票,观光巴士便载着我们钻进幽谷。栈道沿着溪流蜿蜒,窄处仅容两人错身,像一条被溪水浸旧的赭黄绸带,在谷底悠然打了个环。暑气被浓密的树荫吞得干干净净,皮肤先于感官触到丝丝凉意,沁人心脾。

到了听瀑亭,游人三三两两地驻足。我屏住呼吸,却只听见风掠过耳廓的轻响。武升侄儿笑着打趣我性急:“还差百把米呢!往前走,保准吓你一跳。”再往里走,崖壁忽然像被巨手收拢,先见一线细流如断珠垂帘,有气无力地挂在石壁上。“这……就是旅游图纸上说的虎口瀑?”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时沉了,像踩进了吸住脚背的淤沙。我们绕过石壁,空气猛地凝成湿重的雾团,先有低沉的“嗡——”从谷底翻涌上来,像闷雷滚过脚底的岩石。再往前走,轰鸣骤然炸开,耳膜被震得发痛,天地间只剩这一股声音在横冲直撞,其他声响都被碾碎了。我猛地抬头,水柱在头顶三米处炸开,万千银针悬在空气里,迟迟不落。水雾漫进嘴角,带着松针与苔藓的清苦,像含了一口刚被松针戳破的山泉,凉得舌尖发麻,清苦顺着舌根滑进肺腑。阳光突然从云隙斜切而来,刹那间,七色弧光在水雾中倏然绽开,像谁把一匣碎钻撒向半空,赤橙黄绿层层叠叠,每一秒都碎成新的模样。那道弧光弯弯的,横在水雾中间,忽然让我想起侄儿鞋带上那道松垮的曲线——一道悬在半空的、尚未收束的弧。快门声噼啪作响,却怎么也抓不住那转瞬即逝的霓影——水流在光里碎了又聚,聚了又碎,每一秒都是新的样子。

小贩的吆喝声穿透水雾撞过来:“雨衣十块!拖鞋二十!”我们摆摆手直往前冲,早被迎面扑来的水雾裹成了“落汤鸡”,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能拧出半盆水。

远看总觉得隔了层纱,索性跟着穿瀑的人龙往前挤。彩色的人群贴着绝壁起伏,远望像一串被风吹乱的彩色音符,在瀑布的轰鸣里上下跳跃。我朝家人们挥了挥手,趁乱拐进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径。六哥六嫂朝我摆摆手,意思是他俩走主道,我则独自钻进了水雾更浓的深处。脚步一偏,喧嚷的人声就被岩壁吞了去,只剩下水雾里自己的呼吸。这条窄径像是专为落单者准备的——我突然想起昨晚滟豪讲三峡工程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急于证明什么的亮光,也有一层我还来不及问的暗影:比如吉林的冬天零下30℃,他带没带够厚袜子;比如这一走,下次再见又是几年?此刻我独自站在轰鸣的边缘,才觉出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数字和年份底下,压着多少没来得及说的话。小径尽头,山腹被凿出一条短隧,黑漆漆的洞口涌出阵阵凉风。刚挨近隧道口,风又湿又急,扑上脸时带着碎石般的凉意,一张嘴,话就散在水雾里了。我缩着脖子猛冲出去,身后家人也跟了上来,一步跌进瀑布的心脏——万钧水柱就在头顶三米处轰然砸下,砸进深潭的声响像万钧雷霆在头顶滚过,震得脚底的石板都在跟着发颤。这时才懂,李白笔下的“银河落九天”哪里是修辞,分明是兜头浇下的冰凉现实,凉得人头皮发麻。我张嘴想喊,却被迎面扑来的水雾灌了满口,舌尖全是山泉的清冽。

衣裤早浸得透湿,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偏生浑身畅快得像卸了千斤担。滟豪在旁边笑,趁我发怔时念叨起这瀑布的来历:“景区的人讲,民间传说屈原当年曾在此问天,后人就叫它问天瀑。”故事真假无考,可那字句落在轰鸣的水声里,倒给眼前的白练添了一层苍茫的古意。我望着瀑布,恍惚间真觉得那水雾深处有个白衣身影,仰头望着飞流,像要把满腔诘问都融进这轰鸣里。

旁边不知是谁碰了我一下。余光里,六哥六嫂不知何时也到了瀑布近前,各占一角,目光绕过水帘,都落在滟豪身上。六嫂抬手想替儿子拢拢湿发,手伸到半空又收回,只是笑。六哥站在一旁,望着儿子,又望向瀑布尽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近午时出谷,风把最后一缕水雾扫散。回头望,瀑布仍悬在山坳之上,像一匹抖不断的银练,在正午的日头底下亮得晃眼。翻出照片来看,瀑布缩成一道虚白的背景,我们几个倒像被它溅出来的水珠,明明站在平地上,却还带着飞溅的劲儿,浑身发亮。那一刻忽然觉得,我们早被这山河含在了嘴里,心跳都跟瀑声撞成了一个节拍。

“回吧,幺爸。”侄儿递来颗润喉糖,包装纸撕开的脆响混着远处的瀑声,“灶上的锅早烧红了,河鲜在竹篮里蹦跶呢。”含糖上车,我把糖纸折到一半,草草拢成一架未折完的飞机,夹进他课本第37页。车一颠,那颗润喉糖在齿间慢慢化开,甜里泛着山泉的清苦。我靠窗闭上眼,恍惚间觉得窗外的江岸在后退,而瀑布的声音却从耳膜里浮起来,像一段水声正在脑际缓缓铺展。再睁眼时,西陵长江大桥的钢索正一根根掠过眼前。我回头望:大坝只剩一道暗红眼线,把长江轻轻挽住;而北岸的瀑布声还在耳鼓里低鸣。我摸到课本里那架未折完的纸飞机,折痕正对着车窗——像他鞋带上那道没系紧的弧线,也像江流正在折一道看不见的弧,把大坝的硬、瀑布的软、那未系紧的鞋带与未折完的纸飞机,都卷进同一个方向,顺着这江水的脉搏,去往各自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