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老桥

版次:010    2026年08月24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刘友才

成渝古道上有一座千年古桥,如一道古老的弧,横跨在濑溪河上,这便是家乡的施济桥。

沿城西去,站在濑溪河畔眺望,施济桥犹如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静默地矗立在成渝古道上,用它那斑驳陆离的身躯,诉说着千年的沧桑与变迁。

清光绪《荣昌县志》载:“思济桥,县西南三里,建自宋时,文潞公颜其名曰思济。明侍御徐公、邑令光时亨、里人罗文理先后捐建。乾隆二十一年,邑令唐学海率绅士重修,长七丈,横阔二丈,高倍之,计费四千有奇,更名广济桥。嘉庆,里人罗运礼独力补修。光绪十三年,里人王泰垣遵母命补修三硐。”

施济桥始建于北宋仁宗年间,距今已有千年。2014年,《重庆古桥地图》发布,施济桥被认定为“重庆现存年代最久远的石拱桥”。

据新编《荣昌县志》记载,施济桥全长110.5米、宽7.8米、高8.5米,共7孔,孔径净跨11米,是成渝公路必经之地,早在清代即有“川东保障”之称。民国期间,洪水冲垮桥面,几次募捐集资维修,更名施济桥。原全桥7孔上部接近石栏杆处每孔正中均竖有石狮头一个,又俗称“狮子桥”。

施济桥的桥名,民间流传着许多有趣的故事。相传民国时,桥梁被洪水冲垮,修桥遇到资金不足。一位名叫施济的仁人,不仅自己捐出所有积蓄,还发动乡邻共同参与。最终,使这座桥得以建成,造福后人,它因此而得名。

我第一次见这座桥,是20世纪70年代末。那时我尚年幼,头一回进城,路过施济桥时,只觉得这桥好长,桥面两侧有石栏,桥洞里黑黢黢的,像是藏着不少秘密。听村里老人说,这是成渝古道上的老桥,自古以来,成都到重庆,都要从这桥上过,每一位过桥人,都会摸一摸、数一数桥上的石狮头。

真正与施济桥亲近,是1993年。我从军队转业到荣昌工作,施济桥不仅是进出城的必经之路,也是我回安富老家的必经之桥。车过桥时,我摇下车窗,从桥这头一直看到桥那头。那些年,桥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让这座千年古桥不堪负重。随着时代变迁,1997年,新桥在它身旁落成,老桥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再承受车马之重。

前几日又去桥上。踏上这座古桥,恍若穿越千年,每一步都踏响历史的回音。人在桥上走,水从桥下流,潺潺流水仿佛在低语着千年的秘密。站在桥中央,我恍如回到了遥远的古代,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清影石桥横,渔舟移晚渡”的诗意。

岁月不居,诗意悠悠。千百年来,无数诗人以诗为舟,咏赞施济桥,留下了诸多不朽的诗篇。其时景象,清光绪年修《荣昌县志》上有记载。清代荣昌教谕谢金元在《昌元八景》“虹桥印月”诗中云:“沿城西去马蹄骄,绕郭清流画意饶。十里晚烟迷古渡,二分明月映长桥。”荣昌邑令朱瑴也云:“绕郭山流急,横桥石板斜。晓霜迟马足,夜月落人家。”清代诗人朱钧直《八景竹枝词》则云:“桥圈半月恰天然,影映澄江月又圆。箫鼓画船人静后,枫林垂露浴婵娟。”

古诗词里的施济桥,墨韵悠长,势若垂虹。虽然那些赋诗赞美过施济桥的诗人早已远去,但我在这座桥上,好像听到了那份来自远古的吟咏,也找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对古代诗人的敬畏。我想,千百年前,诗人或许也在这个时辰过桥,将千年的烟雨揽入怀中。

站在桥头,我仿佛听见昔日舟楫来往的喧哗。我忽然想起史书上说,清朝太平天国运动期间,因湘鄂两地缺盐,川盐需经此桥向东支援,施济桥成为川盐济楚的重要通道,‌被誉为“川东保障”,桥头曾立有刻着这四个大字的石碑。当年川盐济楚,盐船从自贡顺流而下,到了这里便要卸货上岸,由骡马驮着过桥,再沿古驿道送往湖广。我遥想当年施济桥码头商贾云集、背夫川流不息的繁华景象,这里该是何等的热闹。我仿佛看见,那些背盐的汉子,汗水滴落在石板上,斑斑驳驳,像撒了一地碎金,映着岁月的痕迹。

如今,施济桥在成渝古道上已静矗千年,依然坚如磐石。我转身离去,当双脚落在古道上,似乎能听见古人匆匆的脚步声在耳畔回响。我立在桥头回望,寻觅那一抹穿越千年的桥上时光,施济桥还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凝视着往来于桥上的行人。过客匆匆,流水悠悠,穿越千年的施济桥,不仅是岁月的记忆,更是千年的诗行,延伸着成渝古道的过往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