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明芳

后山起黑云，树林刮猛风。“顺秋了！”焦急等待一个白天的她，隔着院墙向邻居喊，任大雨点噼啪落在头发上。

“你们是不是要回城？”邻居的回应明显文不对题，有些不舍得。

快20天没下雨，大家都在说：“等立秋，雨来了，人才会舒坦。”

“顺秋十八暴，一天跑一道。”小时候她就记牢这句谚语。立秋当日“跑了暴”，接下来的18天会天天下一场，叫“顺秋”——夏秋顺利完成交接。立秋不下雨，“反秋”会晒出36个“秋老虎”，热得人心焦。

今年6月中旬，她正式退休，便立即兑现了答应母亲多年的承诺：回山上老家“躲夏”，计划秋天再一起旅游，把退休后想办的事一件件办好。

母亲说城里哪里都好，就是热天太难熬，门都不敢出。“出门才知老家好，屋前有水沟，房后有树林，水泥路修到门口，连城里人都来歇凉。”

“您等我有空嘛。”年年夏天，她都这样回答，可一直都没兑现。

退休第二天是夏至，她一个人回了老家，割草打扬尘，开窗户通风洗被子，足足3天才把房子打理干净。邻居来了，还提来一大篮刚摘下来的新鲜蔬菜。“你们回来就有说话的伴了。”邻居指着一处又一处挂着锁的水泥楼说，“老张进了浙江一家杯子厂，老向两口子在新疆搞建筑，老李平时跟着儿子落脚大城市。要不是我要带一对孙孙读书，也会出门打工……”

得知她计划陪母亲在这里过两个月，邻居更是欢喜得不得了。“只要是我田里长的，你看得起么哩就扯么哩，别客气！”

第四天傍晚，母亲回来了，四周转了转，脸上的皱纹缓缓舒展了些。“挖锄在哪里？明天我要开一块地。”她有点吃惊，“大热天的，播种、翻地都不合适吧？”但邻居说“七葱八蒜”，早是早了点，但可以种分葱、撒热白菜籽，“好的话，10多天就能扯小苗苗吃。”

母亲拉起邻居的手不肯放下，说自己种地操持家务十里八乡没输过人，但到了城里，除了做饭洗衣哪样都不会，咋个不急人吗。邻居会意，贴近母亲耳边轻声说：“我家正好有块空地，就在地坝坎下，种子、肥料都是全的，你拿去种。”母亲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夜，她没听见母亲翻身的声音，大天亮了才被外边的高谈阔论吵醒。母亲和邻居早忙了几个钟头了，两人到沟里挑水把分成垄的地浇透。母亲红光满面，一点都看不出累。

水从老泉水井提来的，放锅里煮上了，她去摘邻居撒在田里的小白菜，嫩得一掐就断。“好多年没有过这样慢悠悠的早晨了，好多年没吃上这种菜了。”她说。

早饭过后，坐在屋檐下聊天，母亲讲她小时候的事，她给母亲揉肩背。

一直待到下午六七点钟，她和母亲才出门。母亲盘算着，打火肥底、撒种子，四周移栽葱苗，遮盖一层树枝，一小块菜地算完工。看得出，老家夏天的早晚，最让母亲有激情。

进餐是愉悦的。午餐三菜一汤端上小桌，邻居笑眯眯地端来一钵腊排骨炖干洋芋片，说要来搭伙。入夜后的散步也是愉悦的，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苞谷宽大的叶子间穿梭，月亮提着灯笼在空中漫步。风吹过来，母亲还要加件外衣，头痛的老毛病也轻了不少，真是哪里都好。

小暑、大暑，山里的日子溜得快，网购的毛线已到，半个月，她织完一套小毛衣，立秋也到了。雨来前，屋里飞进一只知了，再飞进一只蜻蜓，还蹦进来一只蚂蚱。下过雨的立秋之夜，很安静。

邻居送来的甜菜、芫荽、生菜、萝卜和茼蒿种子，撒下没几天，就长出来好大一截。

晚上10点钟，儿媳打来微信视频：“妈，给您报喜，您要升级当奶奶了。”她想，等明天再告诉母亲这个喜讯，自己不能陪她在这里种地了。这一夜，要让母亲做一个好梦。

儿子儿媳生活在更远更大的城市，孙孙是她向前奔赴的发令枪。退休和返岗真是无缝连接啊，来之前心里装满了母亲一季的瓜果蔬菜，现在又多了一桩新的盼头。她举起一头，总得放下另一头。

立秋第二天，她要回城了。带了一大包新鲜蔬菜。母亲留了下来，继续经营菜园，接下来还想织几个鸡笼，买几只鸡苗……邻居说，这块地就给我们了，“菜篮子里装满亲手种下的菜，一家人才亲。”

年轻时往前走，上了年纪就想回来。过去有多少回忆，现在就有多少惊喜。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家或许再跑一暴，雨水才会把凉爽妥帖地交给初秋。而她却要驶向更远方的城市，也将自己交给一个新身份——当奶奶，带孙孙。

（作者单位：重庆市巫溪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