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坛老盐水

版次:011    2026年08月24日

□曾广洪

母亲做泡菜时,总要先把双手洗干净,再往坛沿添水。她说,手上沾了油烟,泡菜就坏了。

小时候家里不宽裕,一周才赶一次场。买回来的青菜蔫头耷脑,母亲舍不得扔,全塞进泡菜坛里。坛子蹲在墙角,灰扑扑的,像个沉默的守财奴。可每到饭点,它就活了——捞出几根酸萝卜,切成小块,拌上焦油海椒,配着红薯稀饭,“呼噜呼噜”能吃两大碗。

邻居婶子们常来讨教,母亲总笑而不答。后来我才知道,那坛子里藏着外婆传下的老盐水。1945年初春,17岁的母亲嫁过来,就靠这坛泡菜站稳了脚跟。公公挑剔,可吃了母亲做的泡菜,逢人就夸:“冉家姑娘能干!”妯娌们嫉妒,索性把泡菜坛全交给母亲打理。那时,家里有几盘打铁炉,叮叮当当响彻玉龙老街,每天几桌人开饭,每桌都缺不了泡菜。

1952年分家后,父亲常年在外,母亲既要上班,又要拉扯孩子。她忙得像陀螺,却从不怠慢泡菜坛子。她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做泡菜就像养儿育女,得慢慢调教。

姐姐长大后,母亲开始传授手艺。她一边往坛子里塞萝卜,一边念叨:“以后嫁了人,才晓得柴米油盐的分量。不会做泡菜,在家就说不起硬话。”又说:“坛子不能漏水,坛沿水要勤换,盐巴比例要恰当,花椒辣椒搭配要合适。哪样出了纰漏,味道就全变了。”我听得似懂非懂,只记得她反复叮嘱:“懒婆娘泡不出好泡菜。”

1986年我结婚,妻子学着做泡菜,味道不地道。母亲知道了,特意从老家赶来,还带了她陪嫁的泡菜坛。她说,老坛子的盐水是宝贝,新坛子用老水起,保准好吃。果然,一个月后,泡菜爽脆可口,满屋飘香。

前年我退休,开始学做泡菜。本以为小菜一碟,谁知要么生白花、要么发软发黑。请教了厨师,查了资料,折腾了好几个月,才算摸到点门道。原来,泡菜喜寒怕热,冬天起盐水最好。盐和水比例要适当,多了咸,少了易坏。坛沿水要天天换,还得放点盐防虫。最巴适的法子是加醪糟水,那香味才醇厚。

泡菜这东西,三分起七分养。就算起步差些,只要细心照料,也能补救。去年我泡了一坛子萝卜,忘了盖坛盖,生了白花。本想倒掉,又舍不得,捞出来洗干净,换了新盐水,加了花椒和白酒,半个月后竟然好了。近日打开坛子,夹出一块泡萝卜,咬了一口,酸辣脆爽。

如今,母亲已离开我们十年了,但坛子里的味道还在。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