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8月25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雷扬梅
立秋后的一天中午,我和先生带着孙子,回老家看看。
1
老屋后的竹林郁郁葱葱,竹叶一层层堆在地上,踩上去松松软软的。“走,捉竹子虫去。”先生笑着对孙子吆喝一声。孙子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连忙弯腰往林中钻去。“莫去。”我急忙喝住,“有笋壳毛。”只见每丛老竹旁都有密密的新竹,新竹上的笋壳还没褪去,壳上棕黑色的细小尖芒吓得孙子急忙后退。
太阳当空,天气闷热,无一丝风,蝉已噤声。竹篱笆上的瓜蔓上,黄色的花朵竭尽全力地撑开着,花瓣边缘微微向内翻卷着,这是向阳光投降的姿势。万物静默,都在暗暗积蓄力量。
“屋边的草长得好深哦!”先生站在老屋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老汉儿还在的时候,都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爷爷的老汉是祖祖不?我们去看看祖祖嘛。”5岁的孙子突然冒出来这句话。公公离开我们时,孙子刚刚2岁。
2岁的孙子是有记忆的。他拉着我的手准备往老屋后面走。我说走前边下去,他仰起小脸看着我,很疑惑的样子,随即又低下头,顺从地往老屋前面走去。
公公下葬那天,天空飘着零星小雪,送葬的队伍是从屋后绕下去的,孙子还记得。
2
想到公公,一些陈年旧事涌上心头。
第一次到婆家,先生和公公就因为家里拉电线的事吵了起来。老人没有安全意识,脾气还犟,竟然当着我这个儿媳妇的面,和先生激烈争执起来。
那时,我刚从学校毕业。一脚从校门跨进土地,听秧苗拔节生长,看一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甚至看老牛一边咀嚼一边甩尾巴赶蚊子都充满了诗意。
我学着庄上的农家人,挽起裤腿赤着脚去翻地、去播种、去拔草,要忍受太阳的毒晒,要忍受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眶淹得眼睛睁不开的狼狈和疼痛。
我很努力地干农活,却总是干得一塌糊涂。院子里总有人说我:“狗屎沾金箍棒——闻(文)不得也武(舞)不得。”他们在公公面前告我的状,说我秧苗插得太稀,干活偷工减料,地里的沟没理直……听到这些话,公公总是笑呵呵地说:“你们莫管这些,这娃娃文化高,有机会是要走出去的。”
五月初的一天,我摊开沾满泥土的双手,疲惫地立在田边。刚刚下过雨的大地一片潮湿,远处的山峰连绵起伏,山尖轻雾缭绕,与天相连。这片刚刚栽下红苕藤的土地,满眼都是绿意,想到不久的将来它们就会蓬勃生长,地下会长出一窝又一窝的大红薯,几个小时的劳累瞬间荡然无存。
“娃娃,你这是全部都栽倒了嘛!”公公不知道啥时候来到了田边。“一截一截的藤子还有倒顺?”我吃惊不小,刚刚升起的欢喜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藤秧栽倒了,全结倒根红苕,露在土地外面,长不大。你先回去嘛,我来重新栽。”说完,他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扯起来,倒过来重新栽进泥土。
闷热和潮湿扑面而来,我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先独自回了家。
3
“奶奶,田埂上好多草。”孙子走在前面,拨开茂密的草丛,朝坟墓走去。
我们来到坟墓后方,整座坟被荒草包裹,已看不见原来的模样。
“祖祖在哪里?”孙子问。
我指着前方狗尾草摇曳的地方说:“祖祖在那里。”
“哦!”孙子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我们都不说话,四野空旷,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动的声音。我们在阳光下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老屋在荒草中隐隐露出红色的砖墙。地坝上一片荒芜,拆房留下的砖头瓦块,被野草覆盖着。
没人住的房子是没有灵性的。
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住了昔日的炊烟,也锁着往日的笑声。透过门缝看到,堂屋里乱搭的电线还在,老旧的电风扇高高地悬着,黑色的柜子、吃饭的桌子、静置在门旁的冰箱都还在,它们任蜘蛛攀爬结网,任老鼠恣意妄为。时光经过它们,越来越昏暗。相框里的公公,挂在高高的墙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看着它们和他一起老去。
公公在时,每个周五,都会打电话来:“明天你们都上来吃饭啰!”第二天,我们就会拖家带口赶回去,炊烟和欢笑声挤满了整个房间。
公公离去的那年国庆节,一家人正坐在桌子上吃饭,他忽然看看那时还不到2岁的孙子,又看看我家大儿子,咳嗽着、喘息着,说一句停好一会儿才说下一句:“你快点接媳妇儿哦,你弟弟的娃娃都这么大了,你还不着急。搞快点,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不着急。”大儿子对结婚满不在乎的样子,让公公像是有了某种预感,硬要预支一个红包给他。我们也心照不宣,希望公公能多活些时日,急忙推托:“您先放着,等他结婚时,您再亲自包给他。”
去年,大儿子和他心爱的姑娘走进了婚姻殿堂。这个日子离公公逝去快三年来。结婚前几日,大儿子买了香烛纸钱,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爷爷。当天晚上,一只黄色蝴蝶飞进家门,先在日光灯周围盘旋了一阵,然后停在沙发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心想一定是爷爷回来参加他的婚礼了。
4
天空忽然阴了下来,从远方飘来几滴雨,我们路过一片公公曾经种过的稻田。如今,这里荒草比人还高。
“奶奶,这里有柚子。”稻田边的柚树长得葱葱茏茏,柚子一个挨一个挂在枝头,与荒芜的稻田形成鲜明对比。
雨点飘飞,草木肃穆。
“过几天就是中元节了,到时候我们又回来给祖祖包袱子。”
“啥子叫包袱子哦?”孙子边赶路边问。
“祖祖那边没钱用了,给他烧点去,就叫包袱子。”我想了想回答道。
“好!”孙子声音响亮地回道。
天空越来越阴,云层也越来越厚,就要下雨了。如果思念有形,一定是那一把生锈的锁,是那一只站在沙发上的蝴蝶,和一场即将到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