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8月25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陈燕
初秋周末,朋友邀约爬茶山竹海,我欣然答应。
茶山竹海就在老城边,山上茶树垄脉交错,绿意葱茏。竹林遮天蔽日,随山势绵延数里。山上,薄刀岭、猫儿梁、天子殿陡峭险峻,是游人的好去处。
车子沿山路往上开,一路蜿蜒。路旁散落的绣球花红蓝紫相间,偶尔一处古色古香的建筑倒退出眼帘。路两边全是竹,一根根地站立,一片片地牵手。风一吹,竹梢摇晃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此起彼伏,像海上的波浪。手伸出车窗,便能触摸到竹叶的清凉。
车到薄刀岭十面埋伏景区,大家下车。路边摆着一些小摊,卖的都是和竹有关的山货:竹篮、竹筐、竹筛子,大大小小地堆着;竹筒做的杯子、碗碟,打磨得光滑、小巧玲珑。山货也不少,干笋、野菌、蕨菜,装在塑料袋里,一包包码放整齐。
在一个摊位上,皮肤黝黑的中年妇女,见我们打量她的竹篮,随手拿起一个,用力拍拍说:“这是自家编的,结实得很,买菜能用好几年。”朋友问价,她说20块,朋友没还价就买了。中年妇女很高兴,给我们每人都倒了碗茶,说是竹芯茶,清肝明目还解渴。这茶汤色黄绿,摇曳的竹影倒映在碗中。轻轻抿一口,当真清香甘甜。于是,我头一扬,吞下整个竹海的清凉。
喝完竹芯茶,我们往薄刀岭攀爬。路是石板铺成的,一级级伸向密林深处。万千翠竹挨挨挤挤,好似无数支长矛立满山头,筑起一道道绿色高墙,把蓝天遮得严严实实。
正值初秋,太阳从竹叶缝隙射下千万支利剑,亮闪闪的。竹海的竹是懂得宠溺游客的,它邀来了山风。风在林间左突右撞,撩拨游客的头发和裙摆,暑气顿时消散,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浑身的汗一下子就收了。空气湿润润的,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味,使劲吸一口,肺里都散发着竹叶的清香。
竹林里静得很。风吹过竹梢,竹叶互相摩擦,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啾啾”鸟鸣,见有人来,一只黄色的鸟从这片竹叶跳上那片竹叶,又倏地飞远,留下竹叶不舍地摇晃。
竹的品种有十余种。楠竹有碗口粗,直挺挺地往上长,做扁担、编箩筐,好看又耐用;手指粗细的是斑竹,节节分明,小时候砍下来做钓鱼竿的就是它,承载了我们童年的欢乐;此外还有花竹、水竹、寿竹、方竹、人面竹和苦竹……
我想起了老家的竹子。老家就在山脚下不远处,每家房前屋后都种有竹。小时候家里用的东西,好多都是竹子做的,印象最深的是房檐下的那根天线杆。夏日的晚上,堂屋电视信号不好,父亲在房檐下转动天线杆。那根竹竿很长,高过房子很多。天线在竹竿上缠绕着,父亲左边转一下,右边转一下,我们便在屋里喊:“麻的、麻的……清亮了、清亮了……又麻了……”母亲笑着帮父亲摇蒲扇赶蚊子,我们雀跃地守在电视机前。
爬上山顶,万顷竹海被踩在脚下,眼前豁然开朗。身后是起伏的绿色竹海,面前是碧绿的稻田,以及星星点点的民房。远处的新城高楼林立,一列高铁奔驰而过,如一条游龙上天入地。站在高处,山风像个顽童,撩起我的长发在脸上扫来扫去,又像一位老朋友在耳边低语。
中午,我们一行被腊肉的香味引到了路边的农家乐。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男子,他做的农家菜很好吃,豆花绵软,蘸料鲜香;竹笋炒腊肉地道,竹笋香脆、腊肉熏香;鸡汤上浮起一层黄油,浓郁的鸡汤泡饭,吃得我直打饱嗝。老板说,像他这样开农家乐的有几十家,一年到头都有游客来,踏青、避暑、登高、玩雪……山下的几个小镇,有开竹器厂的,做竹地板、竹席销往外地;还有做竹工艺品的,笔筒、弓箭、竹节人,是游人最喜欢的纪念品。电影《十面埋伏》就在这里取景,刘德华、郭富城、章子怡等一众明星扮演的侠客塑像栩栩如生……
竹海的竹,漫山遍野,从这个山头连着那个山头,它们是这里的主角。竹林里有牌子写着“禁止挖笋”,还有巡山人来回走动。当地人靠山吃山,但这个“吃”不是乱砍滥伐,而是合理地用、科学地管。这样的青山才能一代代传下去,才会成为造福子孙后代的金山银山。
古人对竹子是很有感情的。苏东坡说“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把竹看得比肉还重要。王维写竹:“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一个人坐在竹林里弹琴唱歌,那是怎样的自在。郑板桥画了一辈子竹,“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说的是竹的坚韧。
我们在山里走了一天,傍晚时分才下山。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竹子向后退去,心里有些不舍。这样漫山遍野的竹,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一年又一年。有人来看也好,没人来看也罢,它们只管向上长着。该弯腰时弯腰,风过了又直起来,从不抱怨环境,从不停止生长。这样的竹,这样的家乡,就是心中最美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