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8月26日
□刘茂平
“敢在龙门滩上放滩,绝对是龙门滩的崽儿。”龙门滩当年流行的这句话,曾让我心潮澎湃。
放滩是龙门滩的特殊游泳方式,从滩磐下水,随江水游出去,游到回水末端,又借回水的推力游回滩磐。龙门滩被称为“长江入渝第一险滩”,巨大磐石横阻江心,把江水逼向北岸,磐石下便形成一个回水沱,每遇涨水,江水冲出龙口一公里外,又回旋至滩磐上,水流湍急,波涛汹涌,纵有十足的体能,没有敢于挑战的胆量,也是断然不敢下水放滩的。
那年,我在龙门场上的酒厂做工,师兄弟都是来自乡下20岁出头的小伙子。场上有几个崽儿自称在龙门滩上放过滩,趾高气扬地逼迫我们必须一较高下,大师兄组织策划,首先要选定会浮水的人。我会浮水,却有些犹豫。
乡村管游泳叫浮水,娃娃们接触游泳自然是从浮水开始。稻田边有一个雨水冲刷形成的田巴凼,院子里的小伙伴,头顶烈日,赤条条地在田巴凼里翻滚。田巴凼不深,几下便被搅浑,鱼儿被浑水呛出水面,我们便浑水摸鱼,快乐无比。尽管满身泥污,父母也不会责备。探索自然是娃娃的本能,渐渐地,小小田巴凼已装不下我们的好奇。
后山有一口塘,二十来亩,在我心里是很大的“海洋”了。尽管父母不允许下塘浮水,我悄悄溜出门,跑到塘边却犹豫了,但实在禁不住大哥哥们在池塘浮水的诱惑,脱掉衣服藏在草丛中,小心翼翼地蹚进水里。池塘边缘跟田巴凼差不多深,踩得到底,于是就像小鸟学飞一样,在池塘边上扑腾起来。游得正欢,突然感觉脚下一空,整个身体往下沉,很快就淹没了头顶,我本能地蹬腿,双手胡乱地向上划动,脑袋浮出了水面,身子不再往下沉,试着用手划水,竟慢慢向池塘深处游了出去,心里一阵狂喜——我学会浮水了!
浮水没什么章法,把双手举过头顶,双脚在水中游走,叫“踩假水”;手脚像青蛙一样划游,叫“狗刨骚”;仰卧水面,随意划水,叫“推仰盘”;吸一口气,沉入水底在淤泥中爬行,叫“扎命头”……
征服了那口塘,我把目光投向家门口的长江,要像小马过河那样下水一试,但面对汹涌的江水,心里发怵,始终没敢往江里扎。
“这也怕那也怕,长大打光胯。”师兄们的鼓动让我心动,不敢放滩就不算龙门滩的崽儿,我鼓起了勇气,挑战的本能战胜了胆怯。
那次放滩是在六月,长江涨起了水,河水浩浩荡荡穿过龙口,放滩的最佳时机来了。大师兄带头,拉上我和另外3位师兄凑成一支队伍。站在滩磐上放眼望去,江水一泻千里,耳边江风呼啸,像是催战的号角,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任何救生设备,我们在滩磐徒手下水,虽说下水前大家反复练习各种注意事项,但面对实打实的冒险,心里还是紧绷绷的。大师兄游在前面探路,叮嘱大家别掉队,遇事不要慌。江水浑浊不堪,各种漂浮物从嘴边漂过,我们顺着江水很快游了出去,脚底感觉有针扎的感觉,便是遇上了漩涡。曾经有人横渡长江,被漩涡吸了下去,所幸又被推了出来,有惊无险,回到岸上分享感受:“感觉头发都被扯掉了。”有了他这么一说,我感觉遇上这股小漩涡就算不上啥子了。我们继续往前游,游着游着,脚底突然蹬到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心头一下子紧张起来,吓得赶紧往回游,任凭师兄们怎么叫喊都不听。回到岸边,我在滩磐上坐了很久才站起来。第一次挑战半途而废,被大师兄骂了一通:“有啥子好怕的……”
吸取了失败的教训,第二次随师兄们放滩,就胜利完成了。当时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我终于战胜了自我,那种挑战长江的自豪与快乐,是没放过滩的人永远无法体会到的。几年前,去海南蜈支洲岛旅游,想去潜海,最终却没敢一试,成了莫大的遗憾,看来我还是算不上龙门滩真正的崽儿。(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