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川耀

山城渝州，依江而生、伴山而兴，弹子石便是这片土地兼具灵气与风骨的一隅。它屹立于两江交汇处，前临滔滔江水，后倚层叠山峦，山环水抱，格局天成，蕴藏着得天独厚的气韵。

我本下浩本地人，南坪城、龙门浩、玄坛庙、弹子石“四坊”，是我少年时流连常往之地，这方神奇的土地早已在心头刻下深深印记。岁月虽带走了旧貌，昔日风物几乎荡然无存，但那些鲜活的人与事、地与物，却在时光沉淀中愈发明晰。

难忘老街旧貌

早年从朝天门乘轮渡过江，在弹子石码头登岸，枯水天要走一段江滩，抬眼便是依山而筑的老街。从江滩到坡顶，经青云石桥、抵达弹子石转盘和广场。以青云石桥为界，以下叫河街，其上叫正街，七八十米高差，七弯八拐大约两华里、420余步青石梯坎。

主街的青石板官道宽约丈八，两乘滑杆一上一下，也不见拥挤，每级又以五尺宽石板路左右相连，二三十条小巷蜿蜒伸向街巷深处，联结着百户千家。正街建筑，大多建于清末和民国时期，是典型的川东砖木结构和穿斗房屋，普遍是一楼一底两层小楼“前商后居”的格局，底层开店做营生，楼上居家过日子。而背街小巷，则蔟拥着吊脚楼与捆绑房，依坡就势而建，只要能挡风雨，有个歇脚的窝、可烧火煮饭就行。这些重峦叠嶂、极其简陋的家，承载着布衣草根、贩夫走卒、船工纤夫、码头人家艰难却坚韧的日常生计。

弹子石扼水陆要津，自重庆开埠起，始终人流如织、商贾云集、百业勃兴。当年窍角沱“游园”的主人，自有两三条打渔船，在大江激流中钓网活鱼，由厨子精心烹饪的长江鲥鱼、江团、岩鲤，官府滋补炖品及中西合璧大菜，深受刘湘青睐；法国水师兵营与沙利文分号，是战时盟军、外国使团和操“洋盘”的中央警官学校、私立汉口协和医院附属博医技术专科学校师生的光顾之地，常常座无虚席。此外，张鸭子、熊牛肉、麦香面、小北味饺子在此开有分店，再加上先锋戏园、转盘电影院，可打气枪、骑“洋马儿”(自行车)的广场。

入夜弹子石的茶馆座无虚席，说书的、打围鼓川戏清唱的，酒馆猜拳行令的热闹非凡，彼时虽不通公路，可弹子石的兴旺闹热，简直可与江对岸的主城一较高下。

大佛寺和法兵营

弹子石江畔集翠村的摩崖造像，俗称大佛寺，1362年由元末大夏国皇帝明玉珍命部将邹兴在弹子石临江崖壁开凿。最初凿建巨型弥勒坐佛，佛高8米，两侧胁侍弟子高约2.3米，用以镇御江滩恶水险浪，祈保过往舟楫安全。

明永乐十九年(1421年)，大佛后侧崖壁续凿每尊高4.5米的三世佛及文殊、普贤二菩萨，同时修筑五佛殿等寺院群落，逐步形成完整的临江佛寺格局。这座大佛造像，拥有独一无二的文史价值，是全国唯一可考证的农民起义军政权开凿的佛教摩崖造像，也是重庆主城、三峡库区罕见的元代大型石刻遗存。尤其是五佛殿那尊右眼失明的普贤造像，经考证，就是当年明玉珍真容。

法国水师兵营，是重庆开埠时期留存的代表性建筑。始建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融中西营造技艺于一体。自落成之日起，此处便成为法国经略川江流域的重要据点。奥利号、大江号、都大号、柏年号、刚健号等五艘法舰先后在此驻泊轮值，常年巡弋于川江水面。

抗战时期，法国驻渝领事馆迁驻于此。时移世易，外籍舰船陆续撤离，建筑用途几经改換，2003年兵营一度辟为重庆开埠历史陈列馆。这座历经百年沧桑的建筑，乃是探寻重庆近代对外开放史，长江流域航运史与中外交往史，不可多得的实物史证。

收回日本租界

王家沱日租界位于南岸弹子石，是近代西南唯一的外国专管租界。1901年9月，清政府被迫签订《重庆日本商民专界约书》，划定此地为日租界，租期三十年。

日方在租界内设立警署、工商督办、开设学堂，凭借租界特权不仅迅速组建起洋行和航运公司，还兴办棉纺、丝织、服装、粮油等实业，倾销日货、掠夺本地资源。同时依托专用码头发展内河船运，垄断航线与货运，挤压本土产业，欺压当地民众。由此，巴渝百姓的反抗从未中断。1931年，王家沱日租界租约期满，日方妄图继续霸占租界。此时，恰值“九一八”事件爆发，全国反日浪潮风起云涌，重庆民众义愤填膺，收回租界的呼声席卷全城。

此后，重庆工商界全面开展对日经济绝交、停售日货、终止一切对日贸易；川江船业封锁水路，不再为租界运送粮食、煤炭等生活物资；码头工人集体拒工，不为日方提供装卸劳务……层层封锁断供之下，租界彻底陷入孤立。日方运转全面瘫痪，再无立足之地。当年10月，重庆军警与南岸市政管理处进驻王家沱，正式收回土地、行政、司法、警务等全部主权。此次收复未诉诸武力，未做外交退让，依靠民众同心抗争取得完胜，这是近代中国自主收回租界的典范。

巷陌机杼声声

全面抗战爆发后，为保存民族工业命脉，国民政府主导了规模空前的工厂内迁，大批企业溯长江涌入重庆及四川腹地。南岸弹子石片区，凭借长江黄金水运条件和区位优势，以及开埠以来形成的码头、工商、仓储成熟基础，被国民政府经济部确定为内迁工厂的重要承接地。

弹子石在原有二三十家工厂的基础上，又迎来二三十家来自沪、宁、汉、苏、浙、皖等俗称“下江”的内迁骨干企业。这些工厂大多数设备先进、技术力量雄厚，涵盖纺织、兵工、机械、轻工等多个领域，令弹子石工业规模迅速扩张、配套完善，成为抗战时期重庆最重要的沿江工业聚集区之一，为支撑重庆军需、民用发挥了关键作用。

湖北武汉裕华纱厂选址窍角沱，由实业家苏汰馀主持内迁，占地300余亩，厂房建在江崖高坎上，拥有成品装船、原料卸载的专用码头，人力车运输的道路、仓库，生产车间连绵，工厂周边形成街、村、里、巷多条街道。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历经公私合营与改组，更名重庆第三棉纺织厂。

荣氏申新第四纱厂、福新第五面粉厂选址猫背沱，是内迁纱厂、面粉厂中最先进的企业，以生产医用纱布“四平莲”、面粉“绿牡丹”为主，是战时医疗体系和粮食供应的重要保障；汉口泰安纱厂选址于王家沱，后改组为军政部第一棉纺厂，是军用被服布料的专供工厂，这些工厂所产纱、布，占国统区一半。

兵工署济南第三十兵工厂(对外称济川公司)选址王家沱，以生产各型子弹、手榴弹、迫击炮弹及掷榴弹，是重庆重要的轻武器弹药生产基地；上海泉记铁工厂选址于法国水师兵营一侧，作为兵工署第三十兵工厂配套企业，主要为其配套生产军火配件，构建了完整的兵工产业链。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弹子石又新增了一批大型工业企业，使其工业门类更加齐全。窍角沱新建重庆麻纺厂，主产麻袋、麻布，成为西南重要的麻纺织基地；紧邻有重庆第二染织厂、重庆制革总厂；骡子堡新建了西南制药二厂，弹子石新街创办的勤俭化工厂，是国内磷化工骨干企业；原南洋烟草经过改制更名为重庆卷烟厂等。仅重庆外贸畜产进出口公司，就有羽毛厂、肠衣厂、制裘厂、皮件厂、地毯厂等在王家沱创立。

乡邦名贤荟萃

弹子石人文底蕴深厚，历史上诸多名人曾在此留下足迹。

抗战时期，为躲避日机空袭，文德女中从主城打铁街迁址弹子石龙井湾。校内受时代思潮感召，学子在教师引导下，组建进步社团，开展读书研讨、抗日宣传等活动。校长刘哲如处事开明，大力支持校园文化活动，师生遂多方联络邀约敬请，茅盾、田汉、老舍、林风眠、姚雪垠、乔冠华等文艺、新闻名家相继到文德女中讲授文学、戏剧、时政与绘画艺术，校园文风蔚然。

当年，文德女中的师生最喜欢阅读《新华日报》上署名“于怀”、每两周刊发一次的“国际时评”。时评视野宏阔、立场鲜明、逻辑严密、文采斐然。报纸一到，师生们争相传阅。读书会选出代表前往《新华日报》，邀请于怀来校演讲。起初，这位“帅哥”婉拒邀请，精灵的小女生早有准备，当场展示课余整理的于怀时评剪报、写的心得体会，以及全校师生订阅《新华日报》的名单，一所不到200人的学校，竟订了将近60份报纸，于怀深受感动，最终欣然应允。后来同学们才得知，“于怀”真名叫乔冠华。从文德女中走出的三位杰出校友是：新中国第一位驻外女大使丁雪松、红岩英烈杨汉秀、著名导演谢晋夫人徐大雯。

毗邻的精益中学学风醇厚。著名诗人沙鸥、田径名将陈家全均出自该校，前者青少年投身文艺创作与抗日救亡运动，后者于1965年以10秒成绩平男子百米世界纪录，享誉中外体坛。1952年，文德女中与精益中学合并，各取一字定名文益中学，1953年更名为重庆市第十一中学校，两校文脉相融，绵延至今。

抗战烽火漫卷山城之际，弹子石孙家花园与游园，成为重庆文艺界重要的雅集之所。郭沫若与园主孙树培、游思甫交谊笃厚，常邀茅盾、巴金、田汉、老舍、曹禺、阳翰笙、夏云瑚等文坛巨擘聚首其间，于花木掩映中研讨文学与剧本创作，共商以笔墨为刀枪、以戏剧为号角的抗日宣传方略，在弹子石的文脉里，刻下了文化抗战的铿锵印记。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