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里的苟坝

版次:010    2026年08月27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罗安会

六月,黔北。杜鹃花烧红了山野,也点燃了我们寻访长征足迹的热情。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像一叶扁舟在苍翠的波涛中穿行。沿着红军当年的足迹,我们从遵义、娄山关,一路行至苟坝,赓续红色血脉,传承革命精神。窗外,层层叠叠的梯田蓄满了春水,倒映着流云,恍若时光在此打了个转,将九十年前的烽火与如今的安宁重叠在一起。

苟坝,这个昔日贫瘠偏僻的平坝,如今已成为红色圣地。土墙灰瓦的三合院静卧在时光深处,檐角如翼,似要向天空诉说着往事。来自各地的游客,安静地穿行在会址与旧居之间。讲解员的普通话似清泉般流淌,她指着堂屋里的八仙桌和长条凳深情讲述着。桌上,一盏仿制的马灯静默无言,灯芯虽熄,却仿佛仍有余温,那是1935年春天留下的温度。

那年2月,中央红军二渡赤水、重占遵义,士气正盛。然而,关于是否进攻打鼓新场的争论,在军中掀起了波浪。大多数同志摩拳擦掌,主张乘胜追击。只有毛泽东敏锐察觉到,敌军早已布下“口袋阵”。那一晚,他的提议被否决。那一夜,毛泽东无眠。他住在那间简陋的农舍里,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芭蕉叶,也敲打着他焦灼的心。地图上,打鼓新场的方向像一张血盆大口。他深知,这一仗若打,红军将面临险境。忧心如焚,他披上那件补丁旧大衣,提起马灯,同警卫一起,一头行进在漆黑的雨夜。

两公里长的泥泞山路,每一步都踩着危局。这段路留下了长长一串足印,历史上从来没有一盏马灯会被浓墨重彩书写;从来没有一段小路,会有如此深刻的记录。马灯如豆,在风中摇曳,灯罩上斑驳的雨痕模糊了光影,却执拗地照亮了他前往周恩来住处的路。这一盏灯,照亮的不仅是脚下的田埂、泥路,更照亮了中国革命的幽暗时刻。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两个改变中国命运的伟人促膝长谈。毛泽东摊开地图,手指划过山川河流,力陈利害。他的话语如灯焰般灼热,最终获得周恩来认同。随后截获的敌军情报显示,蒋介石已下令‌国民党中央军、川军、滇军、黔军‌等重兵驰援打鼓新场,‌这些敌人正迅速向打鼓新场靠拢,形成了对红军的包围态势。此情报彻底证实了毛泽东的判断。次日,会议风向逆转,作战计划取消。紧接着,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新三人团”成立,中国革命由此迎来了伟大的转折。

从会议旧址出来,我随人流进入了马灯博物馆。玻璃展柜里,一盏盏锈蚀的马灯沉默无言,铜皮上的绿锈是岁月的包浆。讲解员说,当年红军来到苟坝,夜幕降临,星星点点的马灯彻夜不熄,那是红军指挥机关不灭的灯光,也是老百姓心中的定心丸。红军撤离时,战士们将擦得锃亮的马灯赠予老乡,这些灯便如革命的火种,在一代代人的守护下薪火相传。

走到村口,一位大爷坐在竹椅上晒太阳,见我仍望着马灯博物馆发呆,他招手问:“同志,看灯?我家也有一盏传家宝!”

我跟着大爷走进一栋三层楼的房子,堂屋十分简朴。神龛一侧,挂着一盏铜皮马灯。灯座上的绿锈比博物馆里的更厚,却被擦得锃亮,透着温润的光。大爷取下灯说,这是当年红军撤退时,几个小战士把灯留给他爹的。他爹送几双草鞋给对方,小战士不要,他爹硬将草鞋塞给他们,小战士敬了一个军礼,然后随队伍走了。后来,他爹再没见过这些战士。

我伸出手,指尖轻抚那冰凉的马灯,心头一阵战栗。这马灯,曾在九十年前照亮过前人行进的乡间小路,也在这个普通农家,照亮了一个父亲对未来的期盼。

望着这熟悉的物件,我的思绪飘回了往昔岁月。在那个没有电的年代,我也曾与马灯为伴。记忆里,生产队的仓库里挂着一盏,每晚记工分全靠它照明。我也曾提着它,在雨夜里去巡看田坎,防止田里的水流失。那昏黄的光晕,在乡间土路上拉长了我的身影。我在马灯下读《三国演义》,翻看借来的《史记》。后来安排我去民办小学教书,也是在马灯下备课、批改作业,用那点微弱的火光,支撑了我八年的乡村岁月。

此刻,我读懂了两盏灯的距离。

我曾是那束微光的受益者。正因为有了那一盏灯在关键时刻的拨亮,才有了后来无数像我一样的青年,在乡村的夜里借着灯光读书识字。

马灯,本是防风雨的普通照明工具,却在中国革命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它在遵义的寒夜里指引过方向,在延安的窑洞里陪伴过鸿篇巨著的诞生,更在三大战役的军事地图前,映照过决胜千里的运筹帷幄。

离开苟坝,车行渐远。回望那片热土,那盏风雨之夜提着的马灯,仿佛依然在前方闪耀。它不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真理的光芒,是共产党人坚持真理、敢于担当的化身。

行至娄山关,耳边西风猎猎,石壁上狂草如飞:“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伟人的词句在山谷间回荡。我立在关口,看群山如海,苍山如黛。蓦然回首,那盏曾在风雨长夜里摇曳的马灯,早已化作漫天星火,镶嵌在共和国的旗帜上,亦如这黔北山间燃烧的杜鹃,年年岁岁,永远照亮着后来者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