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盛夏

版次:011    2026年08月27日

□李林芮

盛夏的村庄,是被绿色泡软的。稻田一层一层铺到山脚,风一过,便涌起沉甸甸的绿浪。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满铜钱大小的光斑,偶尔有蜻蜓悬在半空,翅膀被晒得近乎透明。蝉伏在树荫里,嘶嘶地叫着,一声比一声长,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呐喊出来。

我幼时的暑假时光,是和一个哑叔叔联系在一起的。

没人记得他本名,我跟着大家叫他哑叔叔,至今也不知他的名字。他皮肤黝黑,又高又瘦,额前一绺头发习惯性地梳到右侧。听村里人说,他是3岁时才发现说不出话来的。为了让他开口,大人尝试过不少老法子:以为舌头太短,割过舌底舌筋;被举高后猛然松手,说能刺激心神,恢复发声;还扎过针灸……折腾来折腾去,到底也没能让他讲出一个字。

我父亲喜欢打牌,到了暑假我就跟着父亲去村里的小卖部,他挤在牌桌前斗地主,我就一个人蹲在门口玩石子。哑叔叔也爱凑热闹,站在人堆后看打牌。偶尔别人打出一张好牌,他会笑着点头,嘴巴无声地张着。我哭闹的时候,别人嫌烦,只有他过来,蹲下身,拍拍我后背,然后把我举过头顶放在肩头“打马马肩”。天气炎热,他穿的汗衫湿透了,背上洇出一大片汗渍。我揪着他梳向右侧的头发,他仰头看我,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他是个热心肠的人,哪家有婚丧嫁娶的事,他总是主动去帮忙。生产队长见他个子高、力气大,每回都分给他“打茶盆”的活路。就是把一碗碗菜整整齐齐码进长条木盆里,端得和肩膀齐平,一趟一趟从灶房送到席上。因为说不出话,传菜时他只能“呃呃……呃呃……”地发声,有时急得脸颊通红,只为提醒席间客人留意他手中的菜盘。

他喜欢与别人交流。碰到熟人,就舞着两只手飞快地比画,嘴巴也跟着手势翕动,眼神专注而真诚。可往往“说”不了几句,对方就看不懂了,或者压根没耐心看,转身就走,表情冷漠,甚至有些不耐烦。他还激动地伸手去搭人家的肩膀,意思是“我话还没说完呢”!我想,如果不是先天失语,他一定是个健谈的人。

他的生活苦。家里有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姐姐年纪轻轻因病去世,他从小就帮着父母亲干农活,还要照顾年幼的妹妹。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农忙时节,谁家秧苗插不完,他去;谷子打不过来,他去;苞谷掰不及,他还是去。插秧时挑最重的秧苗担子,打谷时扛沉沉的木打斗,掰苞谷时背篼装得比谁都满。他总是最后一个收工的人,天擦黑了,还一个人在田埂上收拾农具。人家给他工钱,他连连摆手,喉咙使劲发出急促的低响,硬是不肯收一分。

前些日子我回老家坐席,正巧我那一桌是哑叔叔“打茶盆”。隔了这么多年再看见他,皮肤还是那样黝黑,传菜的胳膊依然麻利,只是脊背弯了,鬓角也添了白。席散后,我看见他跟几个老大爷围在桌上打牌。我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他边打牌边比画,同伴出错了牌,他又是“呃呃呃”地着急,喉结上下滚着,发出被噎住似的沉重气促声,眉头紧锁。千言万语涌到嗓子眼,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字。

临走时,我凑到牌桌前。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忽然认出了我,手里的牌都忘了出,冲我比画起来。我也胡乱地朝他比画,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他。我想告诉他,小时候坐过你的肩膀。他似乎看懂了,咧着嘴会心地笑。那笑还是以前的模样,眼睛弯弯的。

后来我向同村人问起他的近况。人家说他没从前勤快了,村里的事帮得少了,也不大爱跟别人搭话了,一辈子也没成个家,到如今还是一个人,守着那间老屋过活。也许是人老了,气力不比从前;也或许是经年的沉默,终于把他的精气神磨尽了。

盛夏再次来临,蝉鸣漫过四野。我坐在窗前静静听着。不知道哑叔叔的一生中,可曾有过一个热闹的夏天?

(作者系重庆市南川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