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8月27日
□熊卫平
总以为绝世盛景在远方,于是执着地翻山越岭,将满心期待系于千里之外。直到某个寻常午后,我缓下步履,才恍然大悟——那些动人风光,不在海角天涯,而在抬眼即触的烟火人间。
那日正午,值班室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我迅速披上白大褂走向诊室,护士站时钟刚好显示1点30分。候诊室坐着一位妇人,赤脚拖鞋,鞋背上还带着未干的泥巴。凌乱的头发沾满了尘土,半边脸被白布裹住,露出的脸颊留着几道淡淡的血痕,模样狼狈,难以看清她的本来面目。我快步上前查问伤情,检查瞳孔,核实确认颅内没有损伤,耐心沟通安抚,便引导她跟我一同前往手术室。她只微微点头,默默跟在身后。
那天电梯检修停运,我扶着她一步一个台阶上楼。走到楼道拐角平台,刚一抬眼,窗外天光扑面而来,像一泓蓝色的清水,辽阔而澄澈。从8楼通往11楼的手术室,每层楼道平台都能看见窗外的风景。东边天幕从深蓝缓缓晕成浅青,铺展向天际,干净得寻不见一丝尘埃。北侧的云天,层层云絮错落堆叠,千姿百态。蓝天之下,白云洁净,古镇静静依偎在长江的臂弯里,近处青的瓦、红的墙、绿的树浸润在这日光里,远处三两座伸向天空的塔吊,仿佛稍一用力,便能碰及天边的云彩。
原来,最美的风景不必远行。一扇窗,一抬头,便可揽阅这眼前满目温柔,人间清雅。
我将妇人安置在手术台上,无菌单下的手仍有些微微颤动。我放缓语气:“阿姨别紧张,给您打点麻药,一会儿不疼的!”抽药、推注、用镊子夹上消毒纱块轻轻清洗伤口、重新铺上无菌巾。她颤抖的手慢慢平静下来,带着几分局促低声说:“医生,事发匆忙……我没带钱……治疗费……我一定会补上。”我温声应道:“别担心,我们先把伤口处理好,以后按时换药服药,伤口很快就能痊愈!”
谈话间,她面部的伤口已被我清洗干净并缝合包扎妥当。
妇人从手术台上缓慢坐起身,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抬头望了望窗外,转向我连声道谢。她眉眼间舒展的感激,如同窗外的晴空一般干净纯粹,一股温热暖意缓缓漫上我的心头。
清创结束后,我们再次途经楼台时,天空依旧湛蓝纯净,心底却添了几分安宁舒畅。回到诊室我仔细叮嘱她复诊时间和注意事项,她面带笑意连声道谢,转身离去时的那道背影,消散了我奔忙不息的倦意。
一天天过去,我守着小镇行医,每天查房、问诊、写病历,在重复中历练,为生命健康增添颜色,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古镇上还有许多为生计奔走的人,他们终日埋首生活日常,是否也曾偶然停步,抬头邂逅这般治愈的云天?
当一天的诊疗接近尾声,我站起身走向阳台。漫天流云已然散尽,晴空上悬着一轮圆润皓月,一群白鸽穿越古镇的红墙黛瓦,为静谧的小镇添上一笔灵动。
我们总觉得生活寡淡无味,偶尔遗憾无暇远足。可当我们心怀感知的柔软,便可以察觉,动人的风景就在这年年岁岁日常。
夕阳缓缓沉下,西河坝上霞光浸染半边天际,黑石山、驴溪半岛连着这座江边小镇,一同浸润在柔和的落日余晖里。
烟火寻常处,风光皆至柔。行至人间烟火处,抬眼自有好风光。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