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偏东雨

版次:010    2026年08月28日

□吴文龙

渝东北的乡野,一到盛夏,最叫人揪心的便是偏东雨。

这雨来得怪。方才还烈日当空,新沙地的地坝晒得烫脚,连狗都伸着舌头喘气。抬眼一望,半边天澄澈湛蓝,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而另一边,代家坡山坳堆起一堵乌黑的云墙,蒋家山的云层压得极低,好似墨汁泼在了天际。老话说“偏东雨隔堵墙”,便是这般光景:这一头艳阳高照,那一头雨幕已经遥遥可见,灰蒙蒙的雨脚正缓缓往这边推移。闷沉沉的雷声,从云堆里滚出来,一声紧过一声。

晒坝上摊开的苞谷,正晒到半干。一旦被大雨浇透,粮食便会发热发芽,一季的辛劳就要折损大半。乡里人管争分夺秒收粮叫“抢偏东雨”。不说躲,也不说避,一个“抢”字最是传神。赶在雨点儿落地之前,把一年的收成抢回屋檐下。

早些年没有天气预报,识雨观天,靠的全是渝东北老一辈代代相传的经验。舒大奶坐在阶沿上,眯眼望向代家坡的山头,一见云色转黑、山风乍起,便知偏东雨将至。随即高声呼喊,建国敲脸盆、建波敲锅盖,哐哐当当的声响传遍户户院落:“要打偏东了,快抢粮食!”没有广播喇叭,凭一双阅尽风雨的眼睛,借器物鸣响互通消息,这是庄稼人在田坝间淬炼出来的生存本事。

盆锣一响,晒坝顿时热闹起来。

麻柳树下,学福伯伯静静地坐着。他左腿裤管松松挽起打了结,一根青杠木拐杖斜靠石墩。他凝望代家坡方向的乌云,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估量风雨的脚步。家里人忙得团团转,他并不上手,只稳稳端坐。他忽然抬手,拐杖朝晒坝一指,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文林,先收外边那堆,雨从那边过来。”文林听罢,立刻把板耙推向西边。他又叮嘱:“文书,别顾少的,先收拢中间。”文书依言照做。学福伯伯话不多,句句切中要害。晒坝人声鼎沸,他坐在树下,如同一块扎根泥土的石头。山风掠过,麻柳树叶子哗哗翻出银白叶背,他那双几乎空荡的裤管,也跟着轻轻晃动。

大人们连声催促:“快点!偏东雨隔堵墙,来了就躲不脱!”手上动作不停,撮箕扣向地面,谷物哗哗倒进箩筐;掏耙来回推送,把散落的苞谷聚拢成堆。呼喊声此起彼伏,气氛越来越紧迫。

再抬眼,黑云步步逼近,雨脚已经从山坳垂落,像一幅灰白纱帘,贴着地面横扫过来。但奇妙的是,二磴岩晒坝尚且沐浴在阳光之下,人影清晰地印在地上,而几步开外已是大雨滂沱。

大孩子来回奔走,扛不动大撮箕,就抱着小簸箕搬运。跑得起劲,拖鞋跑丢一只,后来两只拖鞋各奔东西,也顾不上捡拾。脚踩在谷粒上,险些滑倒,站稳后依旧往前冲。年纪更小的孩子也想搭把手,伸手去推掏耙,苞谷纹丝不动,反倒把自己绊个踉跄;撑开粮袋,手一松袋口又收拢,急得直跺脚。两三岁的幼童站在街沿口,看着一片忙乱,忽然“哇”地一声哭起来。大人手上不得空闲,只能随口安抚。一旁稍大的姐姐听见,连忙跑过去,把妹妹抱起,快步退回屋内。院里院外,掏耙声、簸箕声、人声搅在一起,乱作一团。

新沙地还流传着一桩抢偏东雨的趣事。隔壁三叔头天守了整夜田水,晌午才沉沉睡去。外头敲盆呐喊抢粮的声响传来,他睡眼惺忪,衣裳都没穿整齐就冲往晒坝。光着膀子,头发睡得蓬乱,抄起撮箕就奋力收拢苞谷,嘴里还念叨:“老天爷,莫落呀,莫落呀!”忙得满头大汗,大雨骤然倾盆而下,浑身被淋得通透。慌乱间才发觉,短裤早已被雨水冲松,滑落到脚边。满坝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三叔霎时满脸通红,把撮箕扣在裆部,赤着脚快步跑回后院,阵阵笑声跟在他身后。

笑归笑,众人手上没有半分停歇。雨点越落越密,打得苞谷粒四处蹦跳。有的人家粮食已全部搬进了屋;有的人家还差少许,便顶着雨快速拢堆,盖上塑料布,压上石块,把小件粮食挪到檐下,自己才退进屋内。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望向坝子,雨幕茫茫,远山近田都隐在水雾中。

偏东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干脆。一阵急雨过后,乌云散去,太阳重新穿透云层,照耀湿漉漉的地坝。等坝面晾干,隔日又把苞谷、谷子摊开暴晒。整个渝东北的夏天,晒了抢,抢了晒,总要这般往复好几回。

三叔这件趣事,往后每逢抢偏东雨,便会被大家拿来打趣。有人逗他:“三叔,今年还睡午觉吗?”三叔摆摆手:“还睡什么觉,出门先把短裤扎紧再说!”院子里又是一片欢声笑语。麻柳树下的学福伯伯,缺了一颗门牙也跟着笑。笑罢,拄起拐杖,慢慢挪回屋里。

年少时只看见晒坝上热闹,年岁渐长方才懂得,一场抢偏东雨,抢的何止是几担苞谷。如今新沙地的夏天,依然有偏东雨,依然有抢收的人。只是那敲盆鸣锣的声响,渐渐被手机里的天气预报替了。可只要云头一黑、风一吹,那股子跟老天爷抢饭吃的劲儿,依然还在。

(作者单位:重庆市国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