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老师的理发剪

版次:011    2026年08月31日

□冉启萌

“启萌,回家把理发工具都找出来带上。”住院的父亲轻声叮嘱我。我闻声心里一暖,也瞬间了然,久病卧床的父亲,又惦记着要亲手给弟弟启蕾理发了。

父亲这门理发手艺,最早可追溯到上世纪40年代中期。那时,14岁的父亲在贵阳花溪清华中学勤工俭学,这所学校原为清华大学迁驻昆明时设立的附属中学,学子毕业后可免试直升清华大学。为培养学生自立自强,学校开展勤工俭学,专门聘请理发师教学生理发,学成后同学间可互帮互助。父亲心思灵巧,悟性高,没多久就熟练掌握了全套理发技巧。那个年代只有老式手工剪,一握一松,一推一抬,全凭手感把握力道。手法稍有偏差,就会夹住发丝,让人疼得“嗷嗷”直叫。可父亲手稳,给同学理发从不失手,总能剪得干净利落、舒舒服服。

1950年,父亲调任丰都县三元区双龙小学任教,也将这门手艺带进了乡村校园。当时,乡村百姓家境清贫,很多学生连学费都难以凑齐。父亲体恤孩子们的难处,用自己不多的薪资,专程去县城百货公司购置了手推理发剪、条剪、木梳、剃头刀、围布等一整套理发工具,无偿为学生理发。

起初,淳朴腼腆的乡村学生,对年轻冉老师的理发手艺半信半疑,大多推脱躲闪,不敢尝试。为打消学生们的顾虑,父亲便把我和年幼的弟弟当“试验品”,当着学生的面熟练操作。渐渐地,课余和放学后,学生们便成群结队来找父亲理发,就连学校附近的学生家长也慕名前来,请父亲帮忙理发。

理发的学生和村民越来越多,父亲一人常常忙得分身乏术,于是便动员母亲也学习理发。母亲欣然应允,没多久便熟练掌握了理发技艺。校领导十分赞许,将一间小小的空房作为专用理发室。从此,父母二人携手无偿为学生理发,被师生们戏称为“夫妻义务理发室”,这份温暖,在乡村校园久久流淌。

我至今仍清晰记得一件往事。一次,父亲为一位农村女生理发,发现女孩头皮上长满了脓疮,又脏又惹人心疼。父亲没有半分嫌弃,依旧耐心细致修剪完头发。然后打来温水,轻柔洗净女孩头皮的污垢,仔细清理脓疮,再敷上消炎药膏,日复一日悉心照料,直至女孩头皮彻底痊愈。

从小到大,我和弟弟的头发都是由父亲亲手打理。儿时的理发场景,历历在目:父亲左手轻轻扶稳我们的头,右手稳稳握着推剪,动作轻柔细致,一点点精心修剪,总能剪出匀称干净、清爽端正的头型。那时的我们尚且懵懂,只知理发是寻常小事,长大后才明白,一次次温柔修剪的背后,藏着最细腻、最绵长的父爱。

那个年代的理发,不讲究时髦,尤其是在乡下。参加工作后我就有些挑剔了,嫌父亲理的样式不好看,特意跑去国营理发店“开洋晕”,拉火夹子、整个“三七开”或“大包头”什么的,完了还喷上摩丝,弄得油光水滑的。父亲每每看见,虽嘴上没说什么,但从眼神中我还是读出了他的失落感和不高兴。

弟弟启蕾比我聪明,更理解父亲的心意,即便常年在涪陵工作,每次回到丰都老家,总会主动请父亲理发。他也从不挑剔发型样式,只要剪短就行。弟弟的这份迁就,或多或少弥补了我年少无知带给父亲的遗憾。

年岁渐长,我慢慢读懂了父亲数十年坚持义务理发的初心。他为学生、为家人理发,从来不只是为节省开支,更想用一言一行,教会我们勤俭朴素、自力更生、热爱劳动、质朴淳厚的家风。

这份无偿助人的坚守,父亲坚持了一辈子。后来他调至县城任教,依旧保留着义务理发的习惯。城里的学生对发型更讲究,父亲便顺应他们的喜好,细心修剪出大家喜欢的样式。后来整理父亲遗物时,我发现一张上世纪80年代的老照片——父亲正专注地为学生理发,照片背面还有他工整的亲笔字迹“我在城一校给学生杨维舟理发”。从乡村校园到县城学校,数十年光阴,父亲给学生义务理发的善意从未停歇,直至退休后搬离校园,才渐渐停下了义务理发的脚步。

父亲一生爱惜工具,尤其珍视陪伴他多年的理发剪。每次用完,他都会仔细清理干净碎屑,擦拭整洁,给推剪涂上润滑油,再用干净毛巾层层包裹,妥善放置在干燥通风的地方。几十年来,这把老旧的理发剪依旧油锃光滑,完好无损,用起来非常顺手。

那日,弟弟启蕾回到丰都,一下客车便立即赶到了医院。

病榻上的父亲缓缓抬起身子下了床。我从床头柜里取出珍藏多年的理发剪,递到他手中。他一句话没说,佝偻着腰身,颤颤巍巍地给启蕾系好围布,缓缓抬手,做起了他最熟悉的理发动作。我看见父亲的手已经不是那么灵活,动作也慢了许多。这一刻,我猛然惊醒,这把陪伴父亲60多年、无偿为学生和家人理发的老推剪,传递了无比的大爱与亲情。而眼前,或许是父亲最后一次为我们理发,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感受这份独属于父亲的温柔疼爱。万千愧疚与酸楚涌上心头,瞬间湿了我的眼眶。我深深自责,年少时为何那般虚荣固执,为何不多迁就父亲的心意,多让他为我理几次发,成全老人朴素而简单的慰藉呢?所有遗憾,终究无法弥补。

就在给启蕾理发半个月后,父亲安然离世。悲痛仓促间,我们兄弟二人一心忙着料理后事,慌乱中,竟忘了收拾病房里的理发工具。等第二天猛然想起,急匆匆赶回病房寻找时,那套陪伴父亲一生的工具早已不见踪影。这把比我们兄弟年纪还要大、承载着父亲几十年岁月与善意的理发剪,这件代代温情的“传家宝”,就这样永远遗失了,成为我们心中难以弥补的缺憾。

理发剪虽然没了,但父亲乐于助人、为人师表、大爱无私的精神,早已深深烙印在我们心底,融入我们的骨血。

我始终铭记父亲的教诲,默默告诉自己:往后余生,我必传承这份温暖与善良,守本心,行正道,做一个勤勉、赤诚、温暖、正直的人,不负父爱,不忘初心。

(作者系重庆市丰都县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