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8月31日
□杨玲红
小时居澜沧江畔,日夜都能听见澜沧江奔流的声音。那声音伴着马嘶鸟鸣,便觉是世上最动听的音符。
海第一次扎进心里,是幼年在布满青石片的山上玩耍时,无意间捡了一枚海螺。父亲说那是青藏高原从浩瀚大海中隆起的见证。那一刻,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画面:青藏高原的山、森林、草原如澜沧江里的波涛一般,从无边无际的海水中不断涌现,涌现一个,便扎根一个,中间留出一条缝隙,让奔腾不息的江水蜿蜒流向有大海的地方。
真正看见海,是在一部电影里。听见海的声音,也是在电影里。片名早已忘记,但那个站在海边的小男孩,把海螺贴近耳畔时传出来的声音,深深扎进心里,久久不肯散去。
后来父亲到海南出差,带回几枚海螺,其中一枚海螺比成人的拳头还大。当父亲小心翼翼地从帆布旅行包里将它们拿出,平铺在淡蓝色印花床单上时,两眼发光的我率先向那枚大海螺伸出了手,迫不及待地将海螺贴近耳朵,想尽快地聆听到海的声音。
“呼呼呼——”“呼——呼——”
声音自海螺里传来,我的眉眼随之舒展开来,以为那就是海的声音。后来才知,那只是海螺与耳朵的空隙间空气交流的声音,海的声音早在海螺离开海的那一刻,便悄然回归了大海。
原想将那枚海螺收为己有,让海的声音日日相伴,却不想父亲也钟爱那枚海螺。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小心思,只让我们听了听、摸了摸,便收进了他与母亲的宝箱内。边收边说:“看看就得了,不要看到眼睛里拔不出来。”看着父亲将海螺锁进箱子那一刻,“所爱隔山海”的怅然之感溢满全身。看海、听海的声音,从此成了心中的执念。
于是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参加单位组织的旅行,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青岛,只为能聆听海的声音。
飞机飞临青岛上空时,透过机窗俯瞰青岛的海岸线,心已开始起伏。看不见海浪的涌动,海浪的歌声却已在耳边回响。放下行李,捏着一枚随身的小海螺便直奔酒店大门。门外,一片蓝灰色静静地泊着,空气中飘来一缕带着咸腥味的风——那是海的味道。手中的海螺仿佛有了生命,在掌心微微升温,一道声音在心底急切地响起:“大海,我来了。”
倚在栏杆上眺望,海水一波一波慵懒地涌至岸边,然后在“哗——哗——”的叹息声中缓缓退去。看着它不急不缓的步伐,想起澜沧江、长江的涛声,心里竟有些堵,想大声地喊:“海浪呀,你来得猛烈些吧。”
海没有让期盼的心失望。次日刘公岛之行,不仅看到了海浪撞击堤岸铿锵有力的迸溅,也看见了炮台上那不屈的身影。站在古炮台前,听着不远处军港里的雄壮笛声,看着军舰航行涌起的波浪猛烈地击打着礁石,那一刻,我终于听见了电影里那只海螺所传递的真正声音,那是让人热血沸腾的声音。
后来独自一人曾到过涠洲岛。涠洲岛的海浪没有青岛的沧桑,蜿蜒的海岸线上也没有凌厉的巨石,在沙滩上踩出的每一个脚印都是泛着银白的柔光。
澜沧江,青岛,涠洲岛,海在不同地方,不同时节,演绎着不同的声音。
如今,脑海里偶尔还会闪现电影里那个男孩手拿海螺聆听的画面,也喜欢让去海边的朋友带回海螺与贝壳,它们被排列在书架上,放置在鱼缸里,摆在玻璃柜中。看见它们,仿佛又看见了海,又听见那遥远而熟悉的声响,从螺壳深处缓缓升起,像潮水一样漫过记忆的沙滩。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