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9月01日
□董运生
老家虽说不上水系纵横交织,但大大小小的河、汊、沟、湾却宛若大地上的掌纹,密布在山野与村庄之间。
老家水上的路,细细分来有两种:桥是大路,踏石是小路。不管大桥小桥,它们都是水上的正式或准正式公路,横跨于相对宽阔的河面,建在村庄近旁或通衢干道之上,任凭车马行人往来。而踏石则谦卑得多,它是非正式水上公路,修在河水窄浅之处,疏疏落落放几块石头,从此岸排到彼岸,不成规矩。桥有名有姓,譬如高家庄桥、丁家庄桥,堂堂正正地标记在地图之上,成为一方水土的坐标;踏石却默默无闻,一场大雨过后,便被山洪卷走,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父母一生务农,守着几亩薄田,其中较大的一块就在石庙对面的河沿上。那里地势平坦,土壤也相对肥沃。母亲常说,地里那些草木,都是她的儿女——杨树挺拔,辛夷树秀雅,乌药和丹参埋头长着根茎,豆子顺着竹竿往上攀,黄瓜则拖着长长的藤蔓,开出一朵朵黄灿灿的花。每隔三两天,父母便要过河去探望它们,看看辛夷是否有开花的,豆角该不该摘,黄瓜熟了几分。锄草、松土、搭架、浇水,一忙就是大半天。那条叫鸭河的河在这段还属于支流的上端,河面不宽,平日里水流清浅,踏石稳稳地立在水中,方便着人们来来往往。
今年八月中旬,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河水陡然暴涨,浑浊的洪流裹着泥沙和断枝,咆哮着冲向下游。待到晴后几天,我随母亲去田里摘菜,走到河边,才发现那排老踏石已不见踪影。我们穿的都是布鞋,走到河边就脱了鞋子、挽起裤腿,赤脚踩进了水里。河水没过小腿,脚下的有些石头滑腻腻的。我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不料一脚踩在一块生了水苔的石头上,脚底一滑,猛地打了个趔趄,双手在空中舞了一阵子,总算没有摔倒,但裤腿和上衣却湿了不少,冰凉地贴在身上。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让我在河边等着,顺手把湿衣服拧干,她自己去对岸摘菜便是。
我站在河水里,低着头拧衣摆,目光无意间落在自己湿漉漉的脚边,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那时我大约五六岁,有一回,母亲背我过河去北坡摘辛夷花蕾,我非要自己走。母亲拗不过,便放下我,牵着手让我走前面试试。我挣开她的手,逞能地一蹦一跳,结果一脚踏空,整个人摔进了水里。母亲一把将我拉起来,抱在怀里拍着我的背,问我喝到河水了没有。母亲回家给我换了干衣服,然后她折回河边,脱了鞋蹲在水里,仔仔细细地拣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块,有青灰色的,有赭红色的,一块一块地搭配着摆在了踏石稀疏的地方。摆好后,她还不放心,来回踩了好几趟,觉得牢实了,才招呼我过去。我踩在那新铺的石头上,稳稳当当的,觉得母亲真了不起。
30多年过去了,母亲还是像我儿时那么瘦,只是她的背已经有些佝偻,像一株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柳树。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瘦小,却依旧倔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与温热。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何不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在这河里重新摆一道踏石呢?”说干就干,我挽起裤腿,蹚进河里,弯着腰一块一块地摸索。河水清凉,冲在腿上痒酥酥的。我专拣那些大小适中、相对平整的石块,三两个小的垫在底下作基座,再把大些的稳妥地架在上面作踏石,让它们露出水面约莫两三指高。摆好一处,我便站上去踩一踩,试试是否晃动。如此往复,忙了个把小时,等到最后一块石头落定,我沿着自己摆出的踏石走了一个来回,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心里便有了底。
母亲摘完菜回来,篮子里装满了青翠的豆角和嫩绿的黄瓜,上面还沾着露水。她走到河边,看见水面上新铺起的一排踏石,知道那是我的“杰作”。我站在对岸,朝她喊:“妈,你走个试试!”她笑了笑,挎着篮子,踩着我铺的踏石一步步走过来。走到我跟前时,她点点头,嘴角漾出笑意,说:“摆得还中!”
石头是大地的骨骼,坚硬、沉默,却承托着人间的步履。踩在踏石上,脚底传来那种坚实的触感,到底比踩在冰凉的水里踏实得多。摆一道踏石,其实就是在河上修一条小小的水路——它不算桥,没有名字,不为人知,但它能连通两岸,方便赶路的人,也方便我的母亲。下一次大雨再来的时候,或许这些踏石还会被冲走,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水上小路,从来不在石头上,而在那些愿意弯腰铺石的人心里。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