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9月02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诗彬
一
星夜,独坐与涪江默然对望。它该是我祖先的祖先了。大概山河初开,就有了江水流动,它比我的血脉还要久远。我与它,不过六十六载的相交相逢。如今,河床满是沧桑,静静的江水里,藏着我读不懂的岁月私语。
细数它曾经的四季,皆是我无法读懂的性情。春来江水温婉,碧波缓缓流淌,波澜不惊,整日默然不语,守着两岸草木慢慢苏醒,连鱼儿也不曾惊扰,一河沉默,安然从容;盛夏山洪奔涌,骤雨过后,江面陡然暴涨,浪花翻涌奔腾,喧嚣打破一季安宁;待到秋雨连绵,水流愈发湍急,浪头层层叠叠,江水咆哮怒吼,裹挟泥沙向东奔流,气势撼人;深冬水落滩出,江流重归平缓,江面清瘦安寂,再度恢复冷寂宁静,默然蛰伏,静待春来。
我问它:你日夜奔腾不息,会厌倦吗?它不回答,只有静静的流水声。
我问它:你时而安然沉寂,时而狂涛怒吼,饱经风雨冲刷,会疲惫吗?江面只泛起层层涟漪,默然无声。
我问它:阅尽人间聚散,可曾心生留恋?它依然不语。
我忽然明白,它的答案藏在岁岁更迭的时光里,我的答案融在满头银霜的白发里。我们相守半生,无需言语。
一阵晚风拂过,江面波光粼粼,这一闪一动,便是我与涪江之间,最深沉,最绵长的默契。
二
我的生命里有一本翻不完,也读不厌的书,那便是涪江。
每一天,是岁月浅浅的逗号,藏着朝夕流转;每一月,是时光缓缓的分号,记着山河变迁;每一年,是人生厚重的句号,定格岁岁安然。
春天,我读江岸繁花,那是清雅绵长的诗篇;夏天,我读烟波浩渺,那是自在从容的散文;秋天,我读潮平岸阔,那是耕耘收获的丰盈硕果;冬天,我读静水流深、默然坚守,那是永不褪色的长歌。
沐一江烟雨朝夕相伴,揽两岸清风岁岁相依。朝看晨雾从柳丝滴落,一寸寸漫染碧波,暮听江水低吟浅唱,一段段轻吟流年。波澜藏尽人间冷暖,涛声诉说沧桑世变。
这一江的水啊,已翻卷成一本合不上的长卷。
我竟然分不清,是我在读这条江,还是这条江在读我。
三
六十六年前的某一天,于江岸初啼破晓,岁在流水声中绵长。
儿时,赤足踩过浅滩,伸手捞碎水中月亮,弯腰追逐游窜鱼虾;江滩黄沙作阵,与伙伴筑沙对垒,潮来踏浪奔逃,一江柔波盛着我无拘无束的童年。
波光粼粼间,是人生最初一堂无忧的课。
青年逐浪远行,揣一腔热忱奔赴前路,一路辗转,心中惦念的还是故乡这湾江水。待到花甲归岸,半生沉浮,皆倒映在涪江流水里。
在江的脾气中,我读懂了世事起落。
一九八一年盛夏那场大水,眼睁睁看着那本儿时最珍贵的相册漂远,一页页翻卷着沉入黄沙。水退去,相册竟散落下一张四岁的照片。我木然站在那里,满手泥浆。江水教会我的第一课,不是“涨”与“落”,而是眼底那丁点温热的触感,转眼也会烟消云散。可也正是那一年,我懂得了什么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冲走的再也回不来,留下的,便是一生。
最是春江月夜,风软波平,碎银漫过堤岸,我读到了清浅温柔的诗意;
盛夏,波涛汹涌,浪声震彻两岸,唯有把手探进急流那一瞬,冰凉的、裹着泥沙的冲击力,像一双魔掌与我较量。那一刻,我领悟了面对波澜而不惊的果敢;
秋深,苍茫辽阔、清冷澄澈,烟波浩渺,江水共长天一色,我读到了包容万象的胸襟;
严冬,霜寒覆满流水,孤月照彻苍茫寒江,蹲在岸边掬一捧水,冷得指关节发白生疼,那股寒意顺着骨头爬到心底,方知“独处自安”不是清高,是经历冷冽后的坦然。
曾以为江水奔涌,仅仅是奔赴浩荡远方,才知它摒弃孤傲、拥抱渠江,共赴嘉陵浩荡。原来人生从不是独行跋涉,接纳得失,兼容悲欢,方能拓宽心胸格局。
看过潮起潮落,望尽朝雾暮霜,少年追浪的浮躁、中年迎涛的焦灼,尽随流水融进远方。
曾经,十七岁下乡离家,母亲站在一桥头,慢慢站成一个小圆点,她的蓝布衫被江风吹得鼓胀,映蓝了涪江的天。如今凭栏远眺浩荡三江,文峰古塔隐在烟水之间,远山长桥幽成淡墨轮廓。江水日日驮着大桥伴行人往返,却再也驮不回那一角扬起的蓝。而我的影子,早已是一痕水墨的随意与淡然。
江流不息,即是半生修行;心随流水蜿蜒,自得安然。
人生长卷,不必再向世间寻求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