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9月03日
□冉崇容
秋日明朗的天光照在层叠起伏的山坡上,一层层梯田顺着山势蜿蜒铺开,成熟的稻穗泛着温润的金黄。田埂上、步道上、石阶上,到处是人。有人在田埂上停下来,眯着眼看了好一阵;有人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又拍一张。石阶上坐着几个歇脚的人,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我就是从那梯田里爬出来的。
那时候的梯田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刨食的。我们村叫垭口,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县道通出去。村里的田不在一块:坡脚那一小片还算平整,叫大田,留来育秧苗的,每家只有扁担那么宽;其余的散在梨树坪、当湾、柯家湾这些山坳里。这些地名如今写在纸上,看着是有几分诗意,可你若走一遭就知道——全是指甲盖大小的田,歪歪斜斜的,当湾到柯家湾就有四十几层。一层一层爬上去,到处是茅草和坑洼,不把人折腾个脚趴手软不罢休。
可活还得干。
挞谷子,不像现在有打谷机,用的是挞斗,四四方方,两端支起竹篾编织的挡席。力气小的割稻穗,力气大的挞谷子。割下来的稻禾挽成稻把,一把一把放成两个纵队,纵队的距离不能宽于一个挞斗。我们握着稻把,使劲往斗壁上挞。挞一下马上松手,快速把稻把散开,让谷粒充分散落在斗里,第二次手臂不能超过胸口,轻轻地挞下去,让谷粒再次散落在斗里。头一回挞谷子,半天下来手就酸得举不起来。手掌上先是起泡,泡一破,露出红彤彤的肉,当再去握稻把的时候,疼得钻心。可你不敢停,因为稻谷在田里等不得,雨不晓得啥时候就来。烈日底下,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衣服贴在身上黏乎乎的。偶尔抬起头,满眼都是黄澄澄的,晃得人发晕。
农耕机器我也不是没见过,有一次说是展示,很多人围在秧田边观看,站得满满当当的,田埂都看不见了。第一次看见翻地没有用村里的牛,是一台机器在田里划过来划过去,稀奇得紧。当时还在想,要是有一台这样的机器该多好,就不用天天去割牛草,手指也不会被茅草割得一条一条的。
手上那些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到后来皮就结成一层一层的茧。可稻谷不等人,家家都在抢收。天擦黑了,我们挑着稻谷往家走。田埂湿滑,踩上去“吱”一声,心就跟着紧一下。虫子在草丛里叫着,腿肚子直打闪,父亲在我后面压阵。有段路要经过一片坟地,前不久才添了一座新坟,坟头的白幡还没褪色。路过的时候,我一呼一吸扯着风箱,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手心全是汗,扁担上的绳子都攥不紧。忽然一脚踩空,身子一歪,幸好父亲一把扯住了我的扁担。
月亮出来了。我端着一碗南瓜稀饭,就着一碟咸菜,坐在门槛上。脚还止不住地抖,手也跟着抖。一口咸菜滑进腹中,一腔酸楚哽在胸口,热泪险些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院坝空荡荡的,四下无声。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院坝前的黄葛树还在,如今的村子不一样了。
村里家家户户盖了新房。不断有人举着相机对着碉楼拍,四个场口也总有生面孔转来转去。老人们坐在路边看游客,看着看着就指指点点:“原来那儿是我的地,产量高得很,一亩要打千把斤谷子……”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地还在那里,老人们也还在那里,只是再没有人弯腰插秧,也没有人挥着汗挞谷子了。
静立在稻浪跟前,饱满的稻穗在秋风里轻轻摇曳,思绪悄然漫开,我忽然记起那一件绣了繁花的衣裳,当初只赞叹过绸缎正面纹样的鲜活精致,将衣裳翻过来才看清,背面布满了细密繁复的针脚,一针一线层层叠叠,有些针脚的痕迹里,仿佛还凝着匠人指尖磨破后渗出的血丝。
我们这一代人,从梯田里走出来,可回头看时,说不上恨,也说不上爱。
游人的笑声远远地飘过来,脆生生的。
我转身下山。回头望,身后的梯田、稻浪,好看是好看——可看着看着,心里就疼起来。(作者单位:重庆市沙坪坝区巴师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