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栀子花

版次:010    2026年09月04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宋燕

很多年以后,小城已没有了星空。

可是,每到夏夜,我依旧喜欢站在阳台上仰望。暗沉的黑夜里,我多想吹来一阵风,然后就云开雾散、星月朗朗。

1

15岁那年,我念初三。学校是小城里最好的学校,老师是小城里最好的老师。同学们都铆足了劲应对中考,可我却偏偏提不起神。或许是因为过早地想到了离别,又或许是因为成长总是令人忧伤。那一年,我变得落寞,会为一阕词而落泪,却搞不懂黑板上的α、β和γ;我会为一朵花而伤神,却不明白什么叫形而上和形而下,我的成绩很差,这令我不想见任何人。

可偏偏,虹,除外。

虹是个活泼漂亮的女孩。除了成绩不好,样样都好。她长得俏丽,说话像嗑瓜子儿,一张小嘴噼里啪啦,腮边圆而深的酒窝便跟着扑闪。说到动情处,哈哈一笑,那双眼皮的深痕便一直陷到了地老天荒里。

20世纪90年代,虹在社会上已有了些名头,在班里也很有威望。成熟一些的男同学,都喊她“虹姐”。她高兴时,便响亮地应一声,不高兴时,眉角一飞,头发一甩,空留一串男生们孤独的口哨……

彼时,虹与我家比邻而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晚自习后她都与我结伴同行。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常常是她收拾好书包,一边和同学们打闹,一边站在课桌旁等我;或是她早早地站在教室外的阳台上,一见我出门,便欢快地叫着我的名字,伸手挽过我的胳膊。

我们的学校在郊区,同学们大多骑自行车上下学。每天晚上,下课铃一响,同学们便如困兽出笼,万马奔腾,简直有着风驰电掣的壮观。而虹与我,因为离家近,每晚便步行回家。记得那时候,班里有个男生,长得人高马大,常常骑着车,一边风一般地从我和虹的身后呼啸而过,一边大喊:“宋,上我的车,我带你回家。”窘得我不知所措。这时,便总能听见虹一阵欢快的叫骂:“小兔崽子,滚回你的老家去……”边骂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向那男生远去的背影狠狠砸去。

那时候,虹也会常常给我说一点社会上的事。比如那家叫怡园的舞厅是怎样的灯火迷离,而川剧团的录像厅里,什么时候又会播放刘德华的《天若有情》。还说周末在舞厅,遇见矮个子男生想请她跳舞,她瞬间挺直了身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男生笑。也说,有人听说她是开中校的学生,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是啊,那可是开中校啊。即便是现在,我们开中也是小城响当当的王牌!

有一天晚上,依旧是我和虹相伴回家,那天的月色特别好,轻柔明亮,像是窗前的一挽薄纱。月光洒落在开满葫芦花的睡佛池上,碧绿的池水微微地泛起波澜。突然,虹凑近我的耳畔,悄悄地说:“宋,我有男朋友了。”我当时一惊,定睛看虹时,只见她对着我盈盈地笑。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晚,虹的眼睛灿如星辰,而天边,冰轮皎洁。

记忆里,15岁的夏夜,是这样清朗如镜,却又甜蜜忧伤。

2

学校是百年老校,里面种着各类花草。进校门一溜烟儿地种着柚子。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这东西叫柚子,只是顺着嘴叫它大柑。每年秋季开学,看那柚子吊在头顶,初时个小如青色的枳,再如橘,再如橙,眼见着那些柚子一天大似一天,终于看着它们褪去青色的皮,变得大而澄黄。然后,就有校工将那些柚子摘下来,分给各个班级。分到手,通常是每三个同学一个。那甘甜又苦涩的滋味,像极了回忆中的少年时光。毕竟,那时“少年不识愁滋味”。

逸夫楼(我们班所在的教学楼)的后面,种着一排栀子花。那些花儿绝非我们现在看到的不过齐膝的花苗,而是足以令人仰望的栀子花树。记忆里,那些栀子花树,是那样高大挺拔、秀美俊逸。以至于后来,我每次读郁达夫的《春风沉醉的晚上》,总会觉得,所谓沉醉,是需要有栀子花来陪衬的。春风沉醉的晚上,怎能没有栀子的浓香?

栀子花盛开的季节,几乎每天晚自习后,虹都会带我去偷那些花儿。我天性胆小,只能放哨。而虹却胆大心细,每次她都先将自己掩藏在黑夜里,再迅速找准目标,左右开弓、手到擒来,然后,转身将满手的花儿塞进我的掌心。干净利落又不动声色。就这样,我们握着满满一掌心的栀子花,相视一笑,又故作镇定,迅速走开。

直至走出校门,走到灯火通明的路口,我们才长舒一口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摊开掌心。现在想来,那是我毕生再也未曾见过的美景。那些两寸来长的碧绿的花骨朵啊,静谧芬芳,像是掌心里轻握着的一段柔软的时光。而记忆里,便总有那么一朵花,还来不及在路灯下看清它的模样,便已在掌心悄然盛放。仿佛那些曾经以为一眼望不到头的青春岁月,还来不及细细咀嚼,转瞬却又匆匆散场。

还有一次,那是中考前的最后几天。当天的模拟考,我考得一塌糊涂,以至于连栀子花都不想去摘了。晚自习后,我与虹并肩而行。那个夜晚特别黑,特别安静,也特别悠长。虹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什么,而我却一路惆怅。突然,虹说:“快看,北斗七星。”我应声抬头,只见头顶,星空璀璨,而天幕中央正是明亮如炬的北斗七星。那是我第一次仔细观察北斗七星,只觉得那七颗星皎洁如明月,明净如霜雪。它们闪烁在苍穹之上,庄重威严又大气雄浑。只一眼,便照亮了我的心房。再抬眼时,只觉漫漫黑夜,已被星空照亮。

再后来,便真的是斗转星移,屡换星霜了。初中毕业后,虹与我各自散落天涯。其间也隐约听到过关于虹的消息。听说她很年轻便结了婚,正是初中毕业前那个夜晚,她曾亲口告诉我的那个男生。然后是生子,然后是争吵,然后是离婚……仿佛人的一生,浓缩到最后,亦无非是最为寻常的三言两语。

3

等再次见到虹,已是10年之后。有一年暑假,我从学校放假回家,又正逢母亲生病想吃馄饨,我便独自去菜场买肉。正当我提着菜篮左挑右选不知道买哪块肉好时,忽然有人从后面伸出手,在我肩上用力一拍。我回头一看,是虹。彼时,虹已长得很胖了,当年的瓜子脸被镶上了一道宽阔的裙边,身材也已发福变形,膀阔腰圆。当年俏丽的美少女,早已被滔滔的时光和滚滚的风尘填充成了一个中年妇人。唯一没变的,是她的眼睛和笑脸。

多年没见,笨拙的我竟然一时语塞。但虹依旧清新自在,明媚爽朗。她将眉毛一挑问:“买肉?我帮你选。”然后三下五除二,安排小贩割肉、称重、付钱……毫不拖泥带水,依旧有着少年时偷摘栀子花时的爽利与明快。

在虹的面前,我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呆若木鸡的笨小孩。那天,与虹重逢,除了买肉,我们还说了些什么,大多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在离别的路口,我曾问虹:“这些年,你还好吗?”虹微微一笑:“没什么好不好的,总之是过日子呗。”然后,我默默地看着她转身,看着她走远,仿佛一场盛大的告别。或许,那些属于生命中最为华美的段章,终将成为我这一生不停回望的故乡。而那个叫我抬头看北斗七星的女孩,那个带着我去偷校园里盛放的栀子花的女孩,早已被虹与我遗落在了15岁那年的夏夜里。

很多年以后,三峡移民,故城拆迁,学校整体搬迁至新城。有一次,我被邀请回学校参观座谈。初秋季节,嘉宾席上摆着黄澄澄的柚子,工作人员热情地说,这是学校自己种的,欢迎品尝。会议上,听完接待我们的副校长介绍完学校情况,我突然开口问:“学校里现在还种栀子花吗?”副校长先是一愣,继而眉开眼笑:“种了种了,当然种了,不仅种了,而且我们还特地打造了一条栀子花道……”会后,副校长走到我的身边,低声问:“我带你去参观一下栀子花道?”我微笑着摇摇头说:“不必了。”

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晓,这满园盛放的栀子花,再也找不到我想要的那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