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母亲的日子

版次:011    2026年09月07日

□谭武秀

母亲的早餐,是弟媳煮的汤圆。汤圆是芝麻馅的,软糯香甜。弟媳说母亲爱吃,一次能吃四个。我说少盛一个,只舀三个就好。弟媳照做,给母亲碗里盛了三个大汤圆。母亲素来爱吃汤圆,可她如今身患糖尿病,按理说应当忌口。但那一刻,我终究不忍多说。母亲满心欢喜,弟媳一片孝顺,大过年的,决不能扰乱了大家的心绪。看着母亲吃得津津有味,我便默默作罢。

昨晚,我陪着母亲同住一间房。一整晚,母亲起夜四次。她稍有动静,我就立刻起床开灯,扶着她去卫生间。九十岁的母亲尚能自行走动,只是步履蹒跚,生怕她不慎摔倒,身边一刻也离不得人。那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清晨,我陪着母亲睡了个懒觉,一直到太阳攀爬到窗户上,我们才睁开双眼。伺候母亲起床后,我拿了五百元现金递给她,让她放进自己的小钱袋里收好,免得弄丢。母亲的小钱袋里攒着几千块钱,我们兄弟姐妹时常会给她添一些零花钱。母亲很喜欢兜里有钱的感觉,其实她极少花钱。年岁已高,行动不便,早已没有外出购物的能力。可她兜里的钱,总会以各种方式流转到子孙手中,这也是家人间传递温情的朴素方式。往日她攒下的钱,常会在生日、过节时分给儿孙晚辈。人不管年纪多大,只要神志清明,手中有钱,心底便有底气。所以,我们断不能让母亲的小钱袋子空着。

吃罢早饭,母亲从沙发上站起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绕过茶几,走过来轻轻拉着我的手,凑在我耳边小声问:“你弟媳早上给我几百元钱,是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时候?”

她回答:“起床的时候。”

我心头骤然一酸,母亲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我扶着她安稳坐下,顺着她的话轻声说:“弟媳孝顺,给您钱您就收下。”

我还未从这份怅然的情绪中缓过来,母亲又侧过头问我:“你昨晚在哪里睡觉?”

“我昨晚一直陪着您睡呀!”心底愈发收得紧了,母亲是真的老了。以前回家陪伴她,从未有过这样健忘的情形。说实话,我心里满是惶恐,害怕母亲的记忆一年比一年差,害怕她有一天不认得我了。可生老更迭,本是人间不可逆的自然规律。我慢慢平复心绪,只愿好好珍惜陪伴母亲的朝夕,为她洗漱、剪指甲,陪她散步,闲话家常。

只是母亲的话越来越少,偶尔也会回忆起年轻时的往事,说着说着头靠在沙发上又陷入浅浅的睡眠。

前些日子,母亲突发轻微脑梗,住院调理了一段时间。出院后,我为她备好了二十一天为一疗程的中药。五姐说,母亲服用后状态确有好转。可岁月不饶人,母亲年事已高,加上患有白内障,视力愈发模糊,总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人的模样。她有时候还会出现幻觉,说一些并不存在的东西。我们多想让她看清山川风物,看清儿孙满堂的模样,却终究无能为力。咨询过眼科医生,得到的答复是母亲年纪过高,且伴有糖尿病,手术风险极高,不宜手术。

以前,她还能自己滴白内障眼药水,如今却总也记不住。我重新去药房购置了眼药水,放在她贴身口袋里,反复叮嘱她每日按时使用,她乖乖点头应着。可我心里清楚,她转头或许就忘了。于是提醒照顾母亲的张姐,一定要记着这事。

所幸的是,母亲听力依旧清晰,打电话时能听清我的声音,能顺畅地相互交谈。每次通话,她都会问我在做什么。只要我说在上班,她便体贴叮嘱:“好,你先忙工作,听到你的声音就可以了。”

我离家稍远一些,幸好其余兄弟姐妹都孝顺地守在母亲身边,弟媳性情温和、孝顺体贴,一家人尽心照料,这是母亲半生辛劳修来的福气。我心底一直对母亲有着深深的依赖,但凡有空,便一心想回到她身旁,守着她、陪着她。

母亲总说自己很幸福,儿女成群、孙辈绕膝,人人都将她视若珍宝。前些日子母亲寿辰,儿孙们依次上前拜寿,全村乡亲都来道贺,场面热闹温馨。望着这般场景,我忍不住悄然落泪。弟弟跪在母亲身前祝寿的那一刻,他也哭了。明明是满堂欢庆的寿宴,我们姐弟的心底,却藏着万般复杂的情愫。我心里始终清楚,母亲一手拉扯我们兄妹七人,熬过了数不尽的艰辛。岁月漫长,母亲或许早已淡忘那些吃苦的日子,可我们始终铭记于心。当年家境清贫、日子艰难,母亲从未叫苦,从未抱怨,只是默默咬牙坚持,带着我们一步步往前走。

母亲生日那天,庭院里暖意融融、热闹不息。寿宴结束后,我们将母亲扶到火炉边歇息。当天艳阳高照,风却透着凉意,五姐用毛毯轻轻裹住母亲身子。前来探望母亲的,还有三位年岁相近的老人,她们快到九十岁高龄,既是我的长辈,也是母亲的老友。几位老人总爱凑在一起摆龙门阵,她们听力都有些减退,聊天时总要凑近彼此耳边,高声闲谈。她们从四面八方嫁到这座村庄,相守相伴将近七十年,是相知相惜的老姐妹,也是年轻时一同劳作、互帮互助的老伙伴。邻里情深,谁家有难处,她们都会倾力相助,几十年来,从未有过争执与嫌隙。时光匆匆,走着走着,满头银丝;走着走着,岁月从容。

可如今母亲已然无力闲谈,只是斜倚在椅子上,身处热闹的人群中,不多时便安然睡去。待母亲缓缓睡醒,我连忙为四位老人拍下一张照片。这张照片里,她们围坐在炉火旁,在流淌的岁月里,那白发苍苍的画面,让人内心不觉震颤。我格外珍视,细心珍藏在手机相册里。它不只是一张简单的影像,更是一座村庄温暖的岁月烙印,藏着一代人的烟火与温情,我愿让这份美好,不被岁月轻易淡忘。

原来母亲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能静静陪伴母亲,便是儿女此生最安稳的幸福。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