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9月10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吴文龙
教师节将近,拿起手机,拨打那个熟记多年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心不甘,再拨一遍,依旧如此。后辗转打听,才知号码那头的人,已不在人世了。这人,便是我年少时难以忘记的怀老师。
少年时代的记忆,总立着一个身影。怀老师性子刚硬,说话行事带着棱角,常常叫年少的学生在众人面前窘迫难堪。
校舍是黄土夯成的墙,课桌是学生家长走上十几里山路,从坡上搬来石块垒成的。冬月一到,寒气顺着石面漫上来,手掌贴上去,冰得刺骨。班里的同学都寻一块硬纸壳铺在桌面,隔出一层微薄的暖意。我家无从寻得,便只能直接伏在冰凉的石面上写字,指尖冻得僵硬。
一日上课,怀老师看见了。他没说话,回身拿起讲台上自己那块纸壳,走到我的桌边,轻轻铺在石桌上。
还没来得及生出一丝暖意,周遭便响起一阵哄笑。少年的脸面薄,那笑声落进耳朵,只觉得浑身发烫。我埋下头,指尖在冰冷的石头上来回划动。那一刻心里非常别扭——若是悄悄递给我,何必有这一场热闹的嘲笑?
心里憋着一股闷意,上课便不肯安分,常常与邻座嬉闹,成绩一日日松垮下去。一次考试过后,卷子上的分数很是难看。课堂讲评的时候,他把我叫起身,一道一道翻看试卷。
当晚,怀老师竟来到了家里。他在堂屋的长凳上坐下,不肯喝一口水。闲谈几句,便细细说起我在校的种种散漫:上课走神,作业潦草,和邻座争划界线。父亲立在一旁,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母亲端着碗筷站在灶台边,进退两难,碗沿在指间轻轻磕了一下。
怀老师走后,堂屋的门一关,一顿责罚骤然落下。我伏在长凳上,一声也哭不顺畅。
那之后,我心里便结下一道疙瘩。我总觉得,怀老师白日里当着全班的面夸我,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真正要收拾我,偏要等到夜里,偏要走到家里来告状,偏要让我父亲亲自动手。若真是为我好,何不在课堂上说,何必让我挨这一顿打?
第二天进教室,我不愿看他。他照常讲课,照常板书,粉笔灰落满袖口。下课后,他把我叫到走廊,问昨夜挨打重不重。我低着头,只说:“不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心疼你,我也知道。”我听了更气,脸色摆在那里。怀老师像是看出来了,却没有再解释,只轻声说了一句:“先把心收回来,赶上来还来得及。”
后来有同学私下议论,说怀老师当面夸我,背后又去我家告状,实在不地道。这话传到班里,有人跟着点头,也有人扭头看我。我听见了,却没有反驳。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委屈的是自己。
可怀老师依旧像什么都没听见。第二天评讲作业,他仍把我做对的地方念出来。我上课走神,他也仍会点我名字。有人笑他前后不一,他听见了,只淡淡说:“课堂是课堂,家里是家里。课堂里该留的体面要留,该补的功课也要补。”
那时我听不懂。我只觉得他固执,甚至有些冷酷。
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明白,他并不是不怕误会。他只是把学生一时的脸面,和一辈子的路分得很清。宁可当时被人怨,也不愿眼看一个孩子松了手,从此走下坡路。
自那以后,我上课再不敢分心,目光牢牢落在黑板之上。成绩慢慢回升,只是石桌上那道指甲划出的刻痕,总在写字时落在眼底。
怀老师是民办教师,上午站在讲台上,下午便扛起锄头下地。村里人都说,他教书和种庄稼一样,都是下笨功夫。他自己倒不在意,常说:“地不欺人,人也别欺地。”
父亲提起怀老师时,语气总有些特别,不像说一位普通老师,倒像说一位旧相识。父亲与怀老师原是年少同窗,生日也赶在同一天。每年到了那天,父亲总要邀他去仁沙街上的馆子小坐。
那年生日聚餐,父亲后来提过几回。两个人从庄稼收成聊到孩子读书,忆起年少一道下田插秧、打谷的旧事,说得投机,不觉暮色沉沉,月上檐头,最后互相搀扶着走回家。父亲后来说,那晚的烧酒烫了两回,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两个人谁也不肯先起身。
第二天上课,怀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一笔钱放到我手上,托我交还父亲,只说昨夜那顿酒钱,往后该他来付。
众目睽睽之下,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回到家中,连着几日赌气,不肯和父亲同桌吃饭。父亲始终不多言语。一日夜里,隔着房门,他轻轻吐出一句:“他就是那样的人。”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门缝里的我。那时我听不懂其中意味,只把难堪藏在心底。
初中毕业,我没能考上合意的学校。一时意气消沉,不想再读书,一心想着外出谋生。怀老师听说后,接连三天上门劝说。他说我底子还在,复读一年尚有希望,学费生活费,他可以先行垫付。
父亲回来同我商量,我执意不肯再回学校。没过几日,他又登门。这一回语气更重,说前程事大,不该为脸面耽误一生。那天夜里家中争执不休,父亲情急之下动了手。委屈堵在胸口,所有不快,都暗暗记在了怀老师账上。
那天他临走时,在院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地不欺人,人也别欺地。”我那时只当他又在拿庄稼的道理训我,心里更烦,把门摔得山响,门框上的尘土簌簌落了一肩。
在外奔波多年,历经世事起落,旧事偶然浮上心头,滋味已然不同。
当年眼里只有人前的窘迫,看不见那尖锐外壳底下藏着的心意。
石桌上那一道浅浅的刻痕,经长年摩擦,不再锋利硌手,印子却还留在原处。往事放在那里,不必刻意去感念,也不必长久耿耿于怀。世上有些人的善意,从来不是温软圆滑的模样。它带着棱角,直直撞过来,等你疼过了,才觉出那棱角底下,原来是实的,是暖的。
偶尔回乡,路过怀老师当年种过的那块田。田埂还在,只是比记忆里窄了许多。庄稼换了一茬又一茬,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我站在路边,望着那一片被风吹动的苗子,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地不欺人,人也别欺地。
我想他了,可那个号码,却再也没人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