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有味是回甘

版次:011    2026年09月10日

□向开成

偶然刷到一段师范毕业三十周年的聚会影像,喧闹的场景、明媚的笑脸,轻轻唤醒了沉淀心底的旧日时光。35年倏忽而过,回头再看那段少年岁月,最是有味,久处回甘。

1988年秋,16岁的我考入荣昌师范。在农村孩子急于跃出农门的年代,一纸师范录取通知书,格外珍贵。我们三班共46名学子,30男16女,年岁错落,稚气融融,在朴素宁静的校园里,共度3年美好真挚的少年韶华。

当年的师范生活,规整有序,清苦却充实。

初入校园,我怀揣着朦胧的文学梦。首次踏入图书室,满目典籍令人顿生敬畏,我郑重借阅《战争与和平》,以为通读经典名著,便能落笔生花、文思泉涌。奈何少年心性浮躁,面对动辄几十页的冗长战争叙事,终难沉潜静心,半学期下来,所读寥寥,只得暂时搁置。

此后,我暂且放下大部头经典,沉浸在金庸、古龙的武侠天地。乔峰的家国大义、楚留香的洒脱不羁、李寻欢的侠骨柔情,快意淋漓的江湖世界,丰盈了我的课余闲暇。我试着模仿古龙清冷简峭的文风,改写鲁迅名篇《药》,意外得到语文老师唐希勤的肯定,习作被当堂诵读。一粒文学的火种,就此悄然根植心底,默默蓄力,静待花开。

师范岁月最鲜活的烟火气,尽数藏在食堂的一日三餐之间。临近下课,教室里人心浮动,不少同学早早摆好碗筷,默默期盼铃声响起。讲台上的老师照旧潜心授课,不为少年的浮躁所扰。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喧腾涌动,同学们快步奔赴食堂,争抢为数不多的打饭窗口。身处二楼的我班,每每慢人一步,却也在从容观望里,留住了独属于少年的闲趣。

那时校园食堂没有就餐区域,大家用餐各随其便。爱整洁的同学端饭回教室静坐而食,多数男生则立于食堂一侧空地,大口扒饭,酣畅恣意。我尤爱清晨坐于校门正对的花台石阶上,一碗稀饭、数颗咸菜、几个馒头,伴着同窗闲谈笑语,便是一天最惬意的开端。后来花台因故拆除,此后每一次重回母校,心底总有些许缺憾,少了一处安放青春的烟火角落。

如果说食堂沉淀着岁月温润质朴的底色,那么篮球场就定格了少年最热烈昂扬的高光。球场紧邻男女宿舍,一举一动皆有注目。少年意气,锋芒正盛,总想肆意挥洒活力。奔跑跳跃、运球上篮,倾尽热忱,只为不负目光、赢得喝彩。每一次进球,无论姿态是否潇洒,都会带着几许张扬,绕场缓步半圈,接纳围观者的掌声与欢呼。三载课余,球场为伴,汗水为墨,流淌着少年独有的鲜活热烈。

平淡绵长的师范日常里,有两件往事,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清晰如昨,成为心底独特的青春印记。

一次周末傍晚,与同窗外出观影,尽兴之余误了归校时辰,返校时校门已然紧闭。听闻政教处正严查晚归纪律,十余位同窗稍作商议,决定翻越后墙入校。夜色昏沉,小路崎岖,熟悉路况的同学率先攀墙而上,众人紧随其后。立身墙头,晚风微凉,居高临下之际,心底惴惴不安。幸见墙边老树枝繁叶茂,可借力落脚,众人才平稳落地,有惊无险重返校园,各自悄然归寝。那一夜的慌张、冒险与少年窃喜,是青春独有的鲜活莽撞,哪怕时隔多年,仍是青涩有味的独家记忆。

另有一次经历,是年少时光深刻的自省与成长。一日晚自习前,学校突发停电,按照往日惯例会暂停上课,我便相约同窗外出观看录像。沉浸跌宕剧情之际,浑然不知学校已然来电,还临时组织了体育理论统考。待晚间归校,得知错失考试,满心惶恐,彻夜难安。

次日,我与同窗主动找到曾富杰老师坦诚认错。老师素知我平日守纪上进,且身为校篮球队主力,便格外宽容,准许我们在他办公室补考。补考期间,恰逢副校长巡查,依规严肃训导,几度欲按违纪处置。幸得曾老师代为宽慰周旋,我们才得以顺利完成考试。让人意外的是,静心作答之后,我考取满分。身为女篮教练的曾老师颇为赞许,直言篮球队的少年,当能武亦能文,不可辜负球队的名声。

三十余载弹指而过,昔日同窗多已鬓发染霜。回望三年师范光阴,清苦藏热忱,莽撞见成长,点点滴滴,皆在岁月中酿成回甘。人生最动人的滋味,不在当下的浓烈,而在回首之时的悠长。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