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平念

邛海的涛声，藏着三叠不同的回响。有污浊喧嚣的痛苦之音，有整治攻坚的阵痛之音，更有如今碧波荡漾、万物和鸣的欢悦之音。三叠湖声，记录着一汪高原湖泊的浴火重生。

一

三年前，朋友去过邛海，回来之后，常常跟我说起湖畔的风光，描绘那片令人心驰神往的湖光水色，还有西昌当地人质朴淳厚的风土人情。那一番讲述，像一粒种子落在心底，三年来，我一直心向往之，盼着有朝一日，能够亲自走到邛海之畔，亲身感受那份独属于高原湖畔的风韵。

过了白露，天气转凉，方如愿奔赴西昌。

新成昆复线上的动车，没有高铁风驰电掣的速度，多数时候以时速一百四五十公里向前穿行。动车慢的不是时间，慢的是我奔赴西昌邛海的一腔滚烫期盼。穿过重重隧道，越过大小凉山，那些埋藏心底多年的向往，也随车轮缓缓靠近那片高原之“海”。

许多人奔赴西昌，是为追逐高原澄澈的湖光山色，为寻访泸山的苍松古寺，而于我，最懵懂的，是邛海那一片被当地人唤作“海”的湖水。

说它是海，它却没有大海的咸涩波涛，不过是深藏大凉山腹地的一座内陆淡水湖；说它只是湖，西昌人却早已把自己活成了“海边人”，依湖而居，傍湖而生，连湖里出产的鱼虾水产，都坦然叫作“海鲜”。一湖碧水，被当地人叫成了海，这份独属于高原小城的浪漫，只有来过邛海的人，才能真正读懂。来到西昌，静下心来，静静聆听，便能听见属于这片“海”独有的声音。

二

初到湖畔，处处透出恬静祥和。环湖步道上游人往来，笑语随风飘荡，湿地公园里芦苇摇曳，白鹭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远山如黛，水色碧蓝，阳光洒在湖面，碎成万千粼粼波光。起初，周遭人声嘈杂，湖水的声响被淹没在烟火喧嚣里，你只看得见湖水，却听不见它真正的声音。

想要听懂邛海，需要慢下来，把脚步放缓，把心绪沉淀，远离热闹的人群，寻一处安静的湖岸木栈道，寻一块临水的青石，静静坐下来，闭上双眼，把尘世的纷扰暂时放下。

几天游玩下来，这片让西昌人引以为豪的“海”，却让我听到了三种不同的“海”声。

几十年前，坐落于邛海边大石板村的许多村民为了饱腹基本都靠“海里捞”。皮肤呈现典型高原棕褐色、六十挂零的木呷老哥正在一个沙滩值守巡查，与其摆谈，他的“海味”普通话让我费了好大劲才得知：几十年前，邛海为当地的群众提供了丰饶的海产品，湖中产的鱼虾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湖畔人家。可无休止的捕捞，让这片西昌母亲湖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那时的湖水不再澄澈，鱼虾日渐稀少，水草成片消亡。渔舟驶过，再也捞不起往日的丰盛。

第二种“海”声，是一场历时五年的大规模治理的回响，这是救赎与重生的声音，许多当地人基本都主动参与了治理工作，开启一场抢救母亲湖的行动。搬迁、清淤、治污、修复湿地，一步步弥合昔日的伤痕。浑浊的湖水慢慢澄澈，水草重新扎根，鱼虾归来，飞鸟再度落脚湖畔。

我捕捉到邛海的第三种声响，立体而鲜活，裹挟着融融欢喜，不只是耳朵听见，更是眼眸里真切望见的人间美景。经过多年生态治理，邛海褪去往日尘埃，一湖碧水澄澈透亮，环湖湿地草木葱茏，栈道蜿蜒，岸上青翠满目，游人如织。

邛海边，从来不只是湖光美景，我还遇到比美景更让人欣慰的场景。我入住的地方店主叫吉莫，一位年近四十岁的彝族小妹，曾远赴重庆打工谋生。那时候的邛海风光黯淡，留不下年轻人追梦的脚步。经过多年生态整治，邛海一天天重焕光彩，湖山如画，游人纷至沓来。她看到家乡崭新变化，毅然告别外地的打工生活，回到邛海之畔，开起一家特色民宿，依托这片澄澈湖水带来的文旅机遇，在家门口找到了创业致富的平台。

三

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邛海虽非沧海，却怀有大海般宽阔胸襟。

我原本是来看邛海美景的，突然我对邛海胸怀肃然起敬——她并不是浩瀚大洋，但它具备海一般宽广的胸襟。她包容了破碎与苦难，承受了刮骨疗伤的阵痛，舒展了曾经紧锁的眉头。一汪湖水，见证一座城市的变迁。潮起潮落之间，盛满岁月的悲欢。

伫立湖边，微风拂面。回望三段时光当中的水声，心中颇多感慨。善待碧水青山，方能长久聆听这般悦耳动听的湖海之声。

待到周遭的人声慢慢淡去，那湖水的声音，才一点点从烟波深处漫过来。一波又一波浅浪，节奏舒缓悠长，仿佛是大地平稳的呼吸。风从泸山林间穿过，掠过湖面，和湖水的拍岸声交织在一起，一柔一刚，成了高原湖畔最动人的自然乐章。

环湖而行，一湖碧水，岸线各异；三叠水声，悲喜不同。同是一汪邛海，却在岁月流转里，发出三段截然不同的回响。

邛海最为悦耳的声音，当属暮色降临之后。夕阳缓缓沉向远山，晚霞把湖水染成橘红，落日余晖一点点褪去，天色慢慢变成幽蓝，城市的灯火远远地在对岸亮起，点点灯火倒映在水波之中，被涟漪揉碎晃动。喧嚣慢慢退场，世界安静下来，唯有湖水的声响愈发清晰。浪涛一遍遍抚过岸边，这一刻，山是静的，城是远的，唯有湖水不息，水声悠悠，仿佛穿越千百年的时光，在耳边缓缓诉说邛海的过往。

离开西昌许久，耳边还时常会回响起邛海的水声。那轻柔绵长的哗啦声，藏着高原的月光，藏着邛海边高耸泸山的松风，也藏着一座湖畔小城的烟火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