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9月21日
□向开成
戒酒快30年了,倒不是身子骨消受不起,而是当年立过誓:再不许碰那杯中物。
记忆中,父亲是鲜有醉态的。唯一被人搀扶着送回家的一次,翌日便被母亲数落得体无完肤,此后他便几乎与酒坛子绝缘。
上世纪八十年代,乡人渐渐手头宽裕,嗜酒之风也悄然盛行。每逢赶场,日头一偏西,河包场的街面上,准要“流落”几位“酒疯子”:有抱着电线杆子打转的,有红涨着关公脸,在街上东倒西歪、横冲直撞;更有甚者,直接瘫在街心,或鼾声如雷、或放声干号、或满地打滚撒泼。最出彩的,还属那蒋癫子,三两烧酒下肚,必会撩起袖管,亮出正宗的“小洪拳”,摇摇晃晃,架势骇人。这架势,招来的是细娃儿的哄笑围观,惹来的是大人们的蹙眉唾弃。这时,母亲便趁着这当口,指着那些“烂酒”的汉子给我们兄弟上课:“看见了没?这就是喝酒误事、丢人现眼的下场。”
那个年月走亲戚,喝酒也没多少讲究。一张八仙桌,只摆一只粗瓷海碗,盛的是河包当地自酿的高粱烧酒,性烈、味冲。从上席的长辈起头,顺时针或逆时针轮流转,一人一口,多少自便。遇上不好这口的,一圈下来,酒面几乎纹丝不动,急得主人家在一旁不停搓手劝酒,比劝饭还殷勤。可若撞上一桌下苦力又好酒的汉子,那情形便截然相反,碗轮不到一圈,高粱酒就快见底了,主人家赶忙拎起能装十来斤酒的塑料壶或陶罐,“哗啦啦”满上,嘴里还高声嚷道:“莫慌莫慌,这酒是我昨天亲自守在酒厂接的,头道原浆,大伙儿敞开喝,管够!”这话,就像火折子扔进了油桶,满桌的激情马上被点燃……满屋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热闹的酒局背后,也藏着令人唏嘘的遗憾。我有个隔房的幺外公,性子耿直,从不推杯换盏,每喝必醉。知根知底的亲朋,席上都不敢多劝酒,生怕他有个闪失。可千防万防,终究还是出了事。那年,他给一户人家做泥水活,主人家不晓得他的底细,由着他喝个痛快。散席后,他执意独自回家,结果摔进路边水田,等不放心的同桌喝酒人赶到,抬回家也没能救醒。
参加工作后,我也曾浅尝杯酒,却先后当了两次“酒孝子”。头一回,是位同事父亲过世。下午放学后,我们10多名老师去10余里外的乡下吊唁。席间有位老师贪杯,返程时走到半路,死活挪不动了。那时只有一条田埂小路,无奈之下,我和另两个年轻力壮的同事轮流背他。阴沉沉的暗夜里,背上驮着个还在含糊不清嚷着“我没醉”的醉汉,几束电筒光忽明忽暗地照着前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溜滑的田埂上。那场景,至今想来仍觉后背发凉。第二回,是那年教师节后,分到河包的两届师范生加上热心的老郭,共7个人,去和平水库边给杨敦书过20岁生日。结果,从不推杯的老郭酩酊大醉。足有150多斤的老郭,我们6个小伙子轮番上阵,翻山越岭,好不容易才把他驮回法华小学。那个喧嚣、劳累的夜晚,同样刻骨铭心。
真正让我决意与酒绝交,是1995年腊月在大舅家吃的那顿“刨猪汤”。冬日农家饭桌,本就热闹,加上两位舅舅好酒,酒局更是热火朝天。几圈下来,我便喝了个昏天黑地。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起身上茅房那刻。翌日清晨醒来,骇然发现竟睡在大舅家的床上,后脑勺鼓起一个包,破了皮,血迹已干,隐隐作痛。一旁的大舅见我醒来,长舒一口气,告诉我,昨晚我喝高了,摔了一跤。大家把我抬起来时,怎么喊都不应声,只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嗯嗯”声。听完后,我后背冷汗涔涔,后怕得直哆嗦——这条小命,算是捡回来的。
那场惊险过后,我沉寂了好几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酒,往后是不能再碰了。没过多久,又接连听到两个噩耗——两个同学都是因为喝醉酒,意外死亡。这让我彻底坚定了戒酒的决心。自此,我滴酒不沾。
如今,社会的酒文化正在悄然改变——没事非要灌醉自己的人越来越少了,席面上强硬劝酒、拼酒的风气越来越淡了……看来,这“不醉人生”,早已不再是我这等戒酒之人独享的幸福,它正慢慢演变为越来越多人认同的追求。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