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海开镰

版次:010    2026年09月24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温新阶

眼看中秋要到了,下了几天雨,这天,天终于放晴,梁山坝的覃德海决意开镰。

枝柘坪有4000多亩稻田,虽然收割的时间前后相差近一个月,但早熟的品种总是会在中秋前开镰。

第一刀割下去,稻谷的醇香、稻草的清香满坪弥漫,这气味令庄稼人亢奋,让他们体会到劳动的意义和稼穑的快乐。

弯腰,似乎是种稻人的宿命,春天栽秧,自是弯着腰,一天接一天,腰似乎要断了。春天的阳光虽不炽烈,依然把水田里的水晒成温热,蚂蟥扭着腰肢向着覃德海的小腿游来,他懒得理会,已经直不起腰来,不愿意为了驱赶蚂蟥而耗费更多的体力。蚂蟥已经爬上了他的小腿,吸盘已经吸住了皮肤,一旁的大伯才一巴掌把蚂蟥拍掉……秋天割稻,同样必须弯着腰,一抱一抱的稻穗铺在稻田里,真恨不得躺在上面睡上一觉,即使不睡着,把腰顶一顶也是何等快活。华北平原每到割麦时,就有一波一波的麦客涌了进来,镰刀是他们的牙齿,一口一口把广袤无垠的麦田啃食得干干净净。枝柘坪没有“稻客”,几千亩水稻,靠坪里人自己弯腰收割。

不会水田里的活路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枝柘坪人,覃德海很小就投入到了水田里的各项劳作当中,犁地耙地,育秧栽秧,清稗割稻,哪一样都拿得起。拿得起也还是吃亏,割稻时,大伯依然在他旁边,往前割的时候给他代割一行两行,最后,看他几乎直不起腰来,大伯才叫他去磨刀。割稻的人都是两把刀轮换使,有人专门磨刀。翠婶是枝柘坪磨刀能手——磨得快,磨得好,一把镰刀从左到右磨88下,翻过来再从右到左磨88下,再荡三五下,右手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摸过,有瑟瑟的黏附感,这把刀就扔到一旁,拿起新的一把。覃德海来磨刀,翠婶嘟哝了一句:“年轻力壮的男子汉,来做女人的活,不怕丑。”一句话,把覃德海赶回了稻田。从此,他伏在稻田里不怨一句,不哼一声,月月30个工,没掉过场,没叫过累。

跟稻田的亲近,让他对稻田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看到稻田就兴奋,尤其是从秧苗插到田里开始,看着慢慢长高,然后扬花吐穗,再看到稻浪翻滚,满坪飘香……覃德海脑海里全是水稻,水稻是诗,水稻是画,水稻是爱情,水稻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图腾!

他不能离开水稻,不能离开枝柘坪,很多人外出打工,他把人生之根牢牢扎在枝柘坪。

这一天,覃德海开镰了!

但他没用镰刀,不是因为翠婶早已辞世没人磨刀,也不是因为他弯不下腰。因为整个枝柘坪都没人用镰刀,枝柘坪的镰刀沉睡在那些关于农耕文明的诗句里。

覃德海现在用沃德收割机开镰。这台收割机是2023年买的,是他的新“镰刀”!枝柘坪已经有了6把这样的新“镰刀”。

覃德海的收割机摇摇摆摆从机耕道开过来,高标准改造后的农田,方方正正,田角都有机械下田的斜坡。收割机下到田中,步子迈得快了,动作利索了,几米宽的稻幅整整齐齐地被刈断,稻草从尾部吐了出来,稻子装进了脱粒仓。

一只鸟,跟着收割机飞,觉着好奇:没有站成一排的男男女女,没有镰刀在阳光下闪烁光芒,只有这个铁家伙在稻田里忙前忙后,三两个来回,一个水田的稻秆剃去小半,脱粒仓装满了,收割机伸出长长的输谷槽,把稻谷吐到停在机耕道上的农用车车厢里,像一道金色的瀑布,稻子的摩擦声粗粝绵长。肚子空了,农用车开走了,去了烘干厂房,收割机再一次扑向那片依然站立的稻秆。

刈断的稻草的清香和新谷的芳香沿着枝柘河飘荡,让人一下子嗅到了木甑子杉木的芬芳,还有白色甑袱子棉布的醇香。一锅懒豆腐,一盘土广椒炒腊肉,一碟广椒浆,幸福就涂抹了满篇满页。

“当她们举着黄金般的稻穗向我扑来的时候,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受宠若惊。”这是覃德海有一天从收割机驾驶舱走下来时跟我说的。在枝柘坪,覃德海是个人物,一把种稻的好手,还爱好文艺,本土女诗人文冰送给他的诗集《红尘墨路》他很珍惜,能背诵集子中的很多句子。我认识文冰,人很漂亮,诗写得不错,只是现在写得少了。

覃德海为认识文冰感到自豪,更为她送他诗集感到自豪。我相信,要不是被繁杂的农事缠绕,他也是能作诗的。也许可以达到文冰的水平。我把这想法说与他,他摇摇头,水土轻了,生不出栋梁。他说,枝柘坪地势平坦,曾经要做都城的,皇上派人来取了三升土,回去一称,比南北二京轻了九钱九,自然落选了。他绘声绘色,讲得跟真的一般,他本就是民间文艺的高手,枝柘坪的民歌俚语,名人轶事,风物掌故,没有他不知道的。

枝柘坪有4000多亩稻田,覃德海两口子“靠稻吃稻”。覃德海开收割机,一天收割七八十亩,最多割过上百亩,普通的田100元一亩,倒伏多的两三百元一亩,割一季稻,刨去油钱、配件等开支,能挣大几万,10多万的收割机早就回本了。他老婆在家开打米厂,为附近村民加工稻米。米加工好,用统一的包装按照10斤或20斤装好抽真空封袋,一袋一袋拎出来好生体面,他老婆一年加工30万斤稻谷,挣得也不会少吧!

覃德海爱琢磨,有了钱更爱倒腾,村上本来有自来水,他却买了几千米长的水管,直接从戴家冲的凉水井引水。那可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水清亮亮的,长毛的月亮落进凉水井,都是明晃晃圆溜溜的白玉盘。那水引过来,滋润了覃德海一脸的光芒,随便啥时遇上他,他都要说:“去我家泡茶喝。”你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茶不好,水好,凉水井的水。”

今天,在李爱军的稻田里开镰。李爱军流转了130亩稻田,覃德海的“镰刀”需要一天半的时间。把脱粒仓里最后的稻子倒进农用车,李爱军请他喝茶,他摆摆手,好多农户等着他去割稻。虽然都是一些小户,但别人请了,就是一份信任。割完这些小户的稻子,姚振华等几个大户可能也要开始收割了,他们自己有收割机,抢时间的时候,也需要覃德海搭把手。

这个中秋节、这个国庆节,覃德海可能不能休息,有个亲戚八十岁生日,可能只能打夜工去道个贺,没工夫上酒桌了。

不过,覃德海却很喜欢稻子,只要是跟稻子打交道,他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