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9月24日
□朱明荣
临泽镇的中街上有个天仙阁,是做月饼的。临泽人称天仙阁的月饼为“月亮饼”,因其玲珑剔透、如同一轮小满月,咬上一口,甜度恰到好处,清新爽口,一点也不油腻。
做月饼的师傅姓李,头发已花白,却梳理得十分整齐。李师傅做月饼的手艺是祖传的,很啰唆很慢,一天也做不了多少个,但做得非常精致,每个月饼都像是一件小小的水晶摆件。
做水晶月饼要用上好的糯米粉和绵白糖。将它们倒入水中,揉成面团。揉好了,用湿布把面团盖起来,让它醒一醒。这样揉出的面团如棉花一般软,却有韧劲,擀的时候就不容易破。他将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每一个剂子都得称一下,“一两一个,分量准了,蒸出的月饼才漂亮,个头都一样。”他说。
擀皮是有讲究的。先用手掌将剂子按成圆饼,然后慢慢地擀。擀皮时要转着圈擀,使得边缘薄,中间厚,这样就不易破。馅料是用豆沙和桂花糖做的。豆沙用的是本地红豆。做桂花糖必须用秋天的金桂花。
取一勺子豆沙,在豆沙的中间裹上一小勺桂花糖,放在面皮的中央,然后就像包包子那样把皮朝着中间捏一捏,捏出一个个褶子,放到木模子里面一压,再翻过来轻轻地一磕,月饼就做好了。上面印着“福”字,边缘有菊花或牡丹花纹,清清楚楚,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蒸月饼要用竹蒸笼,不能用金属的。水开了再把月饼放进去,蒸十分钟就好,时间长了皮会烂,时间短了皮没熟。刚蒸好的水晶月饼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豆沙馅。放凉了再吃,咬起来才有嚼劲。桂花的香混着豆沙的甜,在嘴里慢慢化开,不腻不齁,恰到好处。
四十多年前,我在镇上读高中。每次经过天仙阁,我都会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窗看李师傅做月饼。他动作舒缓,捏皮、填馅、压模,每一步都像是在打磨一件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惊扰了面团的醒发、馅料的融合。阳光从那老旧的木格窗里斜射进去,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洒下了一层温柔的光。白色的面粉,红红的豆沙,黄褐色的桂花糖,在光影之中交织,恍惚间,分不清是食物的颜色,还是时间的底色。李师傅似乎并非在制作月饼,而是将水乡的温柔、祖传的匠心与时间,一点一点地揉进这方寸之间的香甜里。
高二那年中秋节的前一个月,我便开始暗暗准备。每天我都会少打一个菜,把节省出来的菜钱放到最贴身衬衣的口袋里,内心充满期待。我想让远在乡下的父母也品尝一下临泽独有的水晶月饼。中秋节放假,我一路奔跑,冲进天仙阁,说:“老师傅,给我一盒水晶月饼。”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李师傅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盒,用钳子夹了两块月饼放进去,又用红色的绳子系成了漂亮的蝴蝶结,将盒子捆好。“刚刚凉透的,正好吃。”我捧着盒子,坐了两个小时长途汽车,往家赶。一路颠簸中,月饼的香味从纸缝中钻出来,似箭的归心也变得甜蜜起来。
推开家门时,父母正在院子里剥玉米。见我回来了,母亲马上用围裙擦干手,迎上来把我的书包接过去,父亲笑着说道:“饿了吗?锅里的饭菜还是热的。”我急忙把月饼盒递过去:“你们尝尝这个吧,临泽的水晶月饼!”说着,我将盒子打开,两块月饼静静地躺在里面,上面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
我拿了一块给母亲,把另一块小心翼翼地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父亲。母亲捧着月饼,舍不得下口,只凑在鼻尖闻了又闻:“真香,还有桂花的味道。”父亲则拿着那半块月饼,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花纹:“你吃吧,家里头有,村东头商店买的。”
“那个也算月饼?”我有些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这个不一样,是水晶月饼,临泽独有的,你们快吃!”
母亲和父亲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默默把我分给父亲的那半块又分成了两份,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月饼的细屑掉在桌面上,母亲用指尖小心拣起来,放进嘴里。
也许是我刚才语气太急,母亲的眼睛有些红,似有泪光在灯影里闪烁。
屋内,月饼散发着桂花香气;窗外,圆圆的月亮高高挂在天上。这一幕就此留在了我少年时代的记忆深处。
(作者系江苏省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