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9月24日
□刘茂平
儿时过中秋,都要吃糍粑,大人说吃了糍粑,就不睡午觉了。这个习俗不知始于何时,印象中每到中秋,父母都要打糍粑,那一抹纯正的糯米香,总是历久弥新。
中秋那天,鸡叫头遍母亲便起床,点亮油灯去灶房生火。做糍粑的酒米头晚上就浸泡好了,在老家,因为糯米是酿酒的原料,糯谷称酒谷,糯米叫酒米。蒸酒米用的木甑子放在水缸里浸泡一天,这样甑子木板间才不会漏气。母亲把甑子放进盛有水的铁锅,用筷子把酒米均匀赶进甑子,盖上盖子。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铁锅里的水很快被烧开,水蒸气往甑子里冒,不一会工夫,盖子上面就冒出了白白的蒸汽,屋里散发着清新的米香。
甑子里的酒米是秋收的新米。每年,父亲特意辟出一块水田,专种酒谷,收成也不过一箩筐,却全是为中秋糍粑备用的。酒谷是高秆品种,产量低,最易在狂风暴雨中倒伏,父亲耐心地在稻行间绑上竹竿支撑。立秋过后,谷穗垂在竹竿上,沉甸甸,金灿灿,满是丰收的实感。收割时,父亲背着背篼,握着镰刀,轻轻割下谷穗,不让一粒谷子落进田里。他细细挑出几穗最饱满的,装进竹篓,盖好系紧,高高吊在屋檐下,防鼠雀偷吃,留足来年的种子。谷穗背到晒坝上,用连枷一遍遍脱粒,再用竹筛筛去稻草,把谷粒摊开接受阳光的炙烤。晒干的酒谷用风车吹净,装进麻袋存放在谷仓里。临近中秋,父亲挑着酒谷去几里外的打米房,那是唯一的打米房,打米的人排着队,柴油机冒着黑烟,“哐哐”响不停,打米机便流出圆润洁白的酒米来。
中秋时节天亮得迟一些,乡间浸润着一层凉凉的薄雾,弥漫的炊烟夹杂着泥土与稻草的气息,树上的鸟鸣,院子里鸡鸭鹅、猪牛羊的叫声充溢晨间。酒米快要蒸熟了,母亲不时揭开盖子,往甑子里撒一些热水,酒米就会蒸得更软糯,热腾腾的蒸汽在母亲的双眉上凝成晶莹剔透的小水珠。蒸熟的酒米饭趁热倒进碓窝里,父亲双手攒着三支芦苇竹反复搅揉酒米饭,他说只有芦苇竹打出的糍粑才香。酒米饭被捣成了一团米泥,黏实又有弹性,糍粑便做好了,天这才大亮。母亲拿出一碗黑芝麻,用水淘洗后放入铁锅翻炒,黑芝麻“嚓嚓嚓嚓”炸响,起锅冷却后均匀撒在纸上,上面再盖一张纸,然后用玻璃圆瓶来回碾压,芝麻碾碎成芝麻面,装入土碗拌上白糖,制成糍粑配料。母亲把碓窝里的糍粑抓成一个个小团,放进每个人的碗里,添上一勺白糖和芝麻面,一家人欢喜地围坐一起吃糍粑,一口口香糯裹在舌尖,更粘在心底,余味悠长。
中秋节打糍粑、吃糍粑,在老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岁岁年年,如期而至。如今,儿女们各自生活在城里,有时在中秋节也会打糍粑,只是糯米已不是父亲亲手种的酒米,蒸锅替代了母亲的木甑子,碓窝早已荡然无存,就连芦苇竹也很难寻找,打出的糍粑自然吃不出老家的味道了。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