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瓦寺的乌云来不来?

版次:011    2026年10月09日

□冉崇容

“铁瓦寺的乌云过来了!”父亲边吼边跑。

我冲向晒坝。母亲抓起了扫把,舅舅从屋后跑过来。三妹攥着半块西瓜蹲在屋檐下,被父亲一把拎起:“一边去!”

我跪在谷垄边上,两手往撮箕里刨,刨满一箕倒进箩筐。喘口气,跪下接着刨。倒急了,谷子往外蹦,滚了一地。母亲喊:“慢点!别撒啦!”推耙打到后脑勺,脑壳木了一下,继续刨。撮箕翻了,母亲冲过来,一把把我拨开:“毛手毛脚的!”她自己蹲下去刨。我又跪下,帮着刨。

总算收完。我们七倒八歪挤在堂屋,门槛上搭着推耙,扁担吊在筐绳上,撮箕还在台阶上横着——谁还管那些家伙什。母亲指着我说:“花猫!”我反嘴一句:“你头发上还挂着谷粒呢。”“舅舅的凉鞋后帮子都断啦,哈哈哈!”我们正谈得起劲,父亲突然说:“完了,猪圈屋的门没关。”没人吱声了。

“雨呢?”堂屋门口的三妹突然怔怔地问。

我们一骨碌冲了出去,太阳正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眼皮直跳。再找那团乌云,它早慢悠悠挪到山边去了,边缘透出亮光,薄了,轻了。我抹了把脸,汗还没干透呢。

三妹边踢小板凳边咕哝:“骗人鬼。”

“……没下了?”母亲的声音从灶屋门口响起,话尾带着愣:“就刚瓦片上那几颗?”

狗从屋檐底下钻出来,在那片半干不干的地上转了两圈,甩了甩尾巴,走了。

“这算什么?”我又粗又哑地喊道,没人应。过了好一阵,母亲才开口:“那谷子呢?”

父亲进屋,我们跟着进去。父亲右手从箩筐里抓了几颗谷子放在左手窝里,用指甲掐了掐——壳没动,还是和米粒裹在一起。大清早我们等坝子晒热后才把谷子摊开,好不容易等到日头正毒把谷子翻了一遍,偏东雨就跑过来了。吓得我们手忙脚乱又把谷子倒回箩筐里。一共才晒了没几个钟头。父亲又抓了一颗使劲搓一搓,壳和米粒分离了,再一捏,米粒全碎了,软软地粘在指头上。他盯着那团碎末,没说话,我们也没说话。

去年这时候,也是这样的碎末——芽从谷脐眼里钻出来,白生生的,像针尖,一筐一筐地废掉。母亲在灶屋门口靠着门框,没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看了一眼猪圈的方向。去年,我家的谷子连粮站最低的等级都达不到,家里的猪全卖了抵扣公粮款。过年了,别家灶上的回锅肉,在我们家院子里闻着特别香。父亲把指头上的碎末弹进筐里,拍了拍手。

“晒吧。”父亲仰头看天。没人动。狗翻了个身,肚皮露出来。

母亲张了张嘴,又闭上。天上蓝汪汪的,连一丝云影子都没有。

“不如……”我咽了口唾沫,润了一下嗓子,“先晒一半。”母亲看我,父亲也看我。

“一半摊开晒,一半搁筐里。偏东雨真折回来,收一半,快些。就算来不及……”

“先把屋门口那筐端出去。”父亲接过话,站了起来。

他弯腰去拎推耙,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半空。“行,就一半。”他说。

母亲没作声,弯腰把台阶上散落的撮箕捡起来,靠到了墙角。

推耙插进谷堆的沙沙声又响了。跟先前抢收不一样了,先前是乱戳,谷粒飞得到处都是,这会儿一锨一锨,听着实沉。金黄的谷粒哗啦啦倒在晒坝中央。推开,推薄,推匀,半个坝子铺满了。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剩下的一半还闷在箩筐里。我站在这两半中间,脚底板都能感觉到水泥地在往上返热。谷子晒上了。太阳从脚边一点一点往西挪,额上的汗干了又渗出来。三妹把她的小蒲扇拿出来了,这儿扇一下,那儿扇一下,边扇边念:“我给小姐打扇,小姐说我勤快,我说小姐是个懒汉。”她跑过来,眯着眼望着我:“姐,铁瓦寺的乌云又来了没得?”我瞅了她一眼,继续翻谷子。

风吹过来。我的脖子僵了一下,扭头去看——干干净净的蓝,什么都没有。可我还是看了好一会儿,确定那只是一阵寻常的热风,才把脖子转回来。屋檐下,三妹已经蹲在滴水檐下的小坑处,用手指画圆圈了。

推耙刮过去,谷子翻了个身。再刮回来,又翻了个身。狗从屋檐底下走出来,趴在了晒坝边上,尾巴懒洋洋地一扫,把身边的谷尘扫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弯着腰,耳朵竖起,天上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作者单位:重庆市沙坪坝区巴师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