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凳子

版次:011    2026年10月09日

□李黄英

回首27年特教生涯,许多往事都蒙了尘,一张凳子却常在记忆的天空闪现,将我一次次拽回1999年那个深秋。

那时我刚满18岁,站上讲台才几个月。学校是县城唯一的公办特殊学校,成立仅4年,泥土操场旁,一栋四层旧楼孤零零地立着。窗框和门上的绿漆褪了色,窗户破了几个窟窿,远远看去,像穿了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

那天,我在培智六年级上课。风从窗户的破洞钻进来,透着丝丝凉意。小孙又开始捣乱,不是拍这个同学的手,就是敲那个同学的头。有学生揉着泛红的手臂告状,有学生趴在桌上哭。小孙是学校出了名的“霸王”。我沉下脸,大声提醒他回座位。他却嬉皮笑脸一边围着讲台绕圈,一边喊我的名字挑衅:“我就要打,我又不怕你!”

想到自己还在见习期,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噌噌往外冒的怒气压下去。见我没有实际行动,他越发得寸进尺,逮住一个同学的手腕使劲一扭,那同学痛得哭出了声。我决定不再沉默,冲过去把他的手掰开,牢牢抓住不放。他动弹不得,开始用脏话骂我,扭动身体挣扎。我咬紧嘴唇,默默承受他的语言攻击。折腾累了,他安静地坐在地上。我松开手,退到一旁。没想到,他突然抓起一张凳子朝我扔来。慌乱中,我下意识伸手抬脚去挡。身后的学生吓得“啊啊”尖叫。凳子擦着我的鞋底弹了回去,刚巧撞到他的额头,立刻冒起一个包。他大哭着嚷嚷:“我要去找蔡公公!”便冲出了教室。他口中的“蔡公公”,就是学校校长。

下课铃响后,我来到校长办公室。小孙已擦了药,正坐在藤编沙发上。门口围满看热闹的学生。蔡校长一脸严肃盯着我,说道:“你是老师,他是残疾娃娃,教育学生要注意方式方法……”我低下头,使劲咬着嘴唇不说话,我怕一开口,含在眼里的泪水就会滚落下来。记得九月报到那天,蔡校长一脸慈祥地提醒我:“这些娃儿不好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没想到,蔡校长的担心这么快就应验了。

那天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越想越委屈。回到宿舍,关上门,我躲进被窝,任凭眼泪汹涌成河。我气愤小孙太霸道,总欺负同学;也恨自己的无能,当老师却管不住学生。

后来,蔡校长批评了小孙,班主任也教育了他。小孙爸爸还让他在家“反省”了一个星期。再回校时,小孙收敛了许多。蔡校长并没有因这事否定我的付出。工作满一年,我如期转了正。

也是从那时起,我暗下决心,要快快成长。之后,我开始向经验丰富的教师学习,学着蹲下来和孩子们说话,学着在课后和孩子们联络感情,学着在生气时深呼吸,学着把“管住”学生换成“读懂”学生。

如今20多年过去,学校早已搬进新校区,蔡校长也退休了,而我也人到中年。我还会常常想起那张朝我飞来的凳子。它撞在小孙的额头,也撞醒了鲁莽与无知的我。我知道,它就像一道门槛,只有迈过去,我才能真正站稳特殊教育的讲台。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