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桷兰香

版次:009    2026年10月13日

唐洪和一百零八岁高龄的外婆在一起

当我举起手机,要给这位一百零八岁的老人拍照时,震撼的一幕出现了——失忆很多年的老人,缓缓抬起左手,颤巍巍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帽子,手上还握着一朵玉白的黄桷兰。

那一刻,我不只是感动。

生命已至暮年,人事早已模糊,她依旧在本能地规整仪容。这细微又庄重的一瞬,成了我此行最深的记忆,也让我读懂了一段关于陪伴、坚守与重生的人间暖意。

一

暑气悄然离去。车子驶离城区,向着大足区石马镇先锋村行进。窗外,喧嚣市井缓缓退去,铺开一片静美的田野。

此行目的,是专程探望曾经的同事唐洪。三年前他正式退休,不久便查出肺癌晚期。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在朋友圈看见他与病魔博弈的故事,那是一场无人喧哗、独自坚守的生命鏖战。今年5月,他收到主治医生发来的喜讯,称奇迹发生了,各项复查指标显示,他抗癌成功。由衷替他庆幸之余,我想,应该去拜望浴火重生的他。

车过石马,高德地图显示进入了无名公路。唐洪的居所是一栋落成不久的两层小楼,米黄色墙体衬着黛瓦,静立在绿荫之间。他早早在院门口等候,气色远好过我的预想,只是眉宇间沉淀着一份超越年龄的沧桑,也藏着历经生死后的从容淡然。

院落宽敞整洁,让人一见心生欢喜。我们在巨大的遮阳伞下落座。茶,早已沏妥,冷热正好。一白一黑两条土狗,摇尾迎客于先,卧地沉睡于后。高高矮矮数棵黄桷兰,正吐着幽香。放眼四野,飞鸟往来,杳无人踪。这哪里是农村院落!我不禁连声夸赞。

二

寒暄后方知,他家中除了八十三岁的母亲,还住着一百零八岁高龄的外婆。

“一百零八岁?老人家在哪儿?”

“外婆在里屋。”唐洪放轻语调,起身引我向内屋走去。客厅也是他平日练字的书房,宽大玻璃窗框住大半庭院景致。穿过客厅,我们走进一间采光通透的卧房,推门瞬间,一股清雅淡香扑面而来。桌上,几朵新鲜黄桷兰。

屋内完全打破了我对高龄长者居室的固有印象,没有闷浊气息,不见一丝杂乱,通风干爽,打扫得一尘不染。床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足见一家人的用心照料。

唐洪的母亲正陪着外婆说话。外婆倚坐在窗边木椅上,身形清瘦枯韧,如同被时光细细雕琢风干的木雕。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在沟壑纵横的面颊投下斑驳光影。老人目光有些失神,并不知道女儿在说什么,静静望向窗外,嘴唇轻轻翕动,像在低声自语。

唐洪俯身凑到老人耳边,抬高声音询问:“外婆,嘴里嚼啥好吃的呢?”老人缓缓转头,浑浊的眼眸定了定神,带着孩童般含糊的语气答道:“糖。”

唐洪会心一笑,趁着温馨时刻,我拿起手机拍下几张照片。他告诉我,外婆大名丁文烈,六岁失去母亲,十六岁嫁入周家,二十四岁生下女儿,即唐洪的母亲。老人一生善良豁达,却逃不开旧时代的命运,一双裹过的小脚,成了岁月留下的烙记,畸形脚掌让她一辈子行路艰难。年过百岁之后,更是无法独自走动,平时只能在床榻与轮椅间挪动。

三

日暮西垂,山野带着凉意。“早晚吃完饭,我都会带外婆出去走走。”说着,唐洪推出轮椅,小心翼翼将老人抱上去,动作轻柔娴熟。他低声叹了口气,说道:“外婆,我都快抱不动你喽。”老人望着他,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笑了。

我看见老人衣服上也挂着几朵黄桷兰。唐洪笑着说,外婆一生喜欢花,尤其是黄桷兰。

我们沿着门前乡间小路慢行,道路两旁草木环绕,路面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晚风穿林而过,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林间鸟鸣清脆婉转。唐洪推车脚步放得极缓,生怕惊扰这份静谧。老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连绵青山与渐暗天幕。唐洪时不时抬手,指向田野远山,讲讲庄稼长势,聊聊四季风物,一遍遍复述那些老人早已记不清的陈年旧事。

散步途中,我想起唐洪曾经写下的文字:外婆一辈子裹足,没能走远路看遍山河,往后我就做她的一双脚;她踏不到的路途,我替她走,她看不尽的风景,我陪着她一一见识。纸上的抒情与眼前的实景相融,格外动人。

唐洪说,轮椅上承载的不只是百岁外婆,更是他力量的源泉。儿时的记忆里,外婆因为成分不好被批斗,即使这样也不见外婆生气。“接受”,就是她的人生哲学。外婆九十岁还在当家,一百岁生活还能自理。唐洪也因此感慨:“于我而言,青山不在远方,外婆就是我最安稳的靠山。”他说,离开妻儿,告别生活四十年的大城市,回到老家回到外婆身边,心就安了。

四

一路慢行,唐洪聊起自己的生活作息。平常每晚8点便上床休息,夏日天黑得晚,他便把就寝时间调到9点;清晨5点准时起床,为家人熬粥煮蛋,收拾全屋卫生。家门前六百米乡村公路,加上村内三处院落的环境卫生,都被他包干了。起初早晚拿着扫帚一遍遍清扫,不放过一片落叶;后来改用吹风机打理路面,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整整三年了。

“旁人总觉得天天扫地干活辛苦,只有我自己明白,我收获的远比付出更多。”他说,清扫道路时呼吸着新鲜空气,看着洁净路面,内心是踏实的。邻里一句道谢、一声认可,便能安抚病痛带来的压抑。被人需要的价值感,一点点驱散心底的阴霾。

除此之外,他还坚持做一件小事:村里不通客运班车,乡亲赶集多靠步行,他驾车出门时,无论亲疏远近,遇见步行的村民,都会主动停车免费捎带一程。

“这事看着和抗癌康复没关系,却是我稳住心态的良药。善意是双向的,给别人行一点方便,自己心里也舒畅。”他坦言,这些年一同抗癌的病友,已有一二十位陆续离世。他说,自己曾被判定为癌症晚期,能闯过生死关口,三分靠治疗,七分靠心态。

此时,小楼灯火亮起,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气。寻常农家的夜晚,因为一百零八岁老人与抗癌重生的主人,多了一层不平凡的暖意。

离开小院时,夜幕中有幽香袭来,我知道秋天的黄桷兰开得正盛。

上游财经-重庆晨报记者 廖伟 图/罗伦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