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10月13日
□史培林
母亲不识字,却最爱信件。
父亲是村里会计,写得一手好字。我小名叫二小,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姐,下面有个弟弟。我在外头的时候多,后来老三也出去了。每有信来,父亲便坐在堂屋方桌前,戴上铜框圆镜,一字一句地念。母亲放下针线,侧过身来听,身子微微前倾。念到一半,父亲有时停下来解释:“女儿说学校里伙食还行,就是馒头没有家里的香。”母亲点点头,眼睛亮亮的。信念完了,母亲说:“再念一遍。”父亲便又从头念起。有时念到第三遍,母亲忽然打断:“她说想家了,你写回信的时候,把这句话也写上。”
写信时更郑重。母亲坐在父亲对面,口述一句,父亲写一句。写完了,父亲复述给她听。母亲歪着头听。“‘家里都好,勿念’——这话太平了,再添一句,就说我夜里常梦见你。”父亲低头添上。再念。母亲沉吟半晌,又说:“还有一句,差点忘了。你二舅上回问的那事,你替我回明白了没。”一封信往往要写上半日。父亲从不嫌烦,写完了,把信纸叠得方方正正,压在书页里,第二天再去公社邮局寄。
那些信,母亲一封也没读过。可那些信里住着远方。
我6岁那年,有一天跑出去玩,看见一群孩子围着一个老太太。一盆水泡着芦苇叶,一盆水浸着雪白的一粒一粒。老太太两手一包,包出四个角,用麻绳捆一圈。我好奇,问:“奶奶,这是什么?”老太太头也不抬,“端午节,包粽子。”
我撒腿跑回家,进门就嚷:“端午节了,别人家包粽子,我们不是个人家吗?”
母亲愣了一下,说:“过端午,是你的生日。我没想起来过。让你爸写信,以后每年都给你包粽子。”
煤油灯下,母亲对父亲说:“你老家没人,让我爸寄。你给他写信,把二小端午节过生日,回来抱怨的事写清楚。”父亲拿起笔,写了念,念了又改。改到母亲觉得满意,才把信纸叠好,压在书页里。
那以后,每年端午前,邮递员到家门口,响亮地喊一嗓子:“史会计,包裹单……”包裹单上写着外祖父的名字。里头是糯米,一粒一粒的,雪白,装在布袋里,扎着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包裹单都是外祖父步行十里地从公社邮局寄出来的。外祖父寄了七年,第八年,包裹单没来。母亲没问,父亲也没提。
公社邮局,青砖灰瓦,寄信和发电报都在一处。发报的柜台高,人得仰着头说话。一字一金,没有特别急的事,轻易不用。
我小时候,母亲带我去上海看病,父亲提前去公社邮局拍了个电报给上海的亲戚,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大概是车次和到站的时间,请他们接车。后来祖母病危,姑姑从湖北拍了一回电报,五个字:“母病重,速归。”那五个字,把一桩天大的事压成了一块薄薄的纸片,凉冰冰的。
再后来,有电话了。电话进了家,黑色的、沉甸甸的一台,坐在条几上。铃声一响,母亲便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拿起听筒“喂”一声,听见是远方儿女的声音,连声说“好好好”,说不出别的。声音是有了,可那声音是飘着的,攥不住。母亲放下电话,有时问一句:“你写信了没有?”对方说没有,母亲便沉默一下,然后说:“好,好,那挂了吧。”
母亲说:“还是写信好。信能留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可那时候,孩子们已经很少写信了。
手机普及后,父亲的老式手机揣在兜里,铃声调得很大。母亲耳朵背,可父亲的手机一响,她比谁都警觉。她总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从灶间、从院子里、从针线筐旁急急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电话!电话!”她不会用手机,可她一听就知道那铃声。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颤巍巍地递到父亲手里。她的眼睛亮亮的,仿佛铃声里真能走出一个人来。
可十有八九,那不过是商业广告、话费提醒等。父亲戴上眼镜,眯着眼看一眼屏幕,摆摆手说:“骚扰电话。”母亲的脸色便一下子暗下去,默默地转身,像是刚才那一阵小跑和激动,从来没有发生过。
偶尔也会有儿女的短信。父亲念给她:“生日快乐!”母亲听了,先是一愣,眉眼便慢慢舒展开,嘴合不拢了,连声问:“是谁发的?是老大?还是老三?”父亲念了发信人的名字,母亲便满意地点点头。念一遍,她笑一遍;再念一遍,她再笑一遍。晚上睡觉前,她叮嘱:“那条短信别删,明天再念给我听。”
那些短信,短则四个字,长不过两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信封,没有邮票。可母亲把它们当成了信。在她心里,凡是从远方儿女那里来的字,都是信。
短信的时光也没持续太久。微信来了,儿女的消息越来越短,从“生日快乐”变成了表情包。
母亲不识字,可她看得懂那个笑脸。她会说:“这是大姐,她忙,没空打字。”她把那个黄澄澄的笑脸,当成了大姐本人。
母亲走得很突然。
她走后,我从老家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扎信。牛皮纸的封套,用麻绳系着,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我解开麻绳,一封一封地看。全是我们兄妹几个从各地寄回来的信。纸已泛黄,可字迹依然清晰端然,一笔一画,干干净净。
我把那些信按着日期排好,一封一封地数。每一封都在一个黄昏里被打开,被一双不识字的手,翻来覆去地摩挲。
父亲还健在。他的眼睛越发不好了,可他还是会坐在那张旧方桌前,戴上铜框圆镜,翻一翻那些信。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走过来,坐在对面,口述一句,他写一句。可对面那把椅子,空着。信纸也空着。没有人再写信了。
(作者系新疆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