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09 2026年10月16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罗安会
四面山的秋,是挂在天上的。
一千二百米的海拔,把暑气拦在山脚。入夜,银河浩渺,月光静静照着大娄山余脉,影影绰绰。我以为,这里的秋不是从节气开始的,而是从第一阵掠过龙潭湖的晚风开启的。
退休后的夏天,我一头扎进江津四面山头道河。小镇的日子慢,也闹。它逢一、四、七赶场,天还墨黑,山路上就亮起了星星,是山民手里的电筒光。摩托车“突突”,扁担“吱呀”,笑骂声把寂静的大山撞醒。太阳一竿高,人潮退去,山民揣着兴奋回深山,留下一街烟火余温。
四年前那个秋,热度来得蛮横。“秋老虎”不像虎,更像一条吐着火的龙,跃过每一寸山野。四十多天,太阳把山林烤成一张焦脆的落叶。山下消息不断:涪陵、南川、北碚……山火舔着山脊,重庆人雄起:灭山火;气温飙到四十三四摄氏度,嘉陵江一处内河的河床干了,有人骑着摩托车从江心碾过。我们守着这片原始森林,每天刷新闻,心悬着。景区封得死,严控火源,四面山,安然无恙。
肉眼可见的山林倦了。溪水细成要断的线,瀑布哑了,石头露出赭红色的骨头。林子一日日瘦下去,像褪了发际线的额头。鸟不叫,虫不鸣,只有知了声响到入夜。
人只好躲起来。白天,小区人家窝在屋里,喝茶、看书、打小牌。我也凑一桌,偶尔抿口小酒,听邻居摆龙门阵。太阳斜切过檐角,一半明晃晃、一半荫凉,有年轻人耐不住,跳进龙潭湖,扑腾出一池碎金。我撑伞去超市,影子缩成一小团,紧贴脚跟。
家里的空调,往年多是摆设,那年中午转到日落。好在海拔留了体面,早晚总有风。傍晚洒水车开过,水雾里浮起一道虹,环卫工人的汗珠子,比虹还亮。等夕阳沉进山脊,凉意就顺着山谷浸上来。黛色漫过林子,蝉声也停了。
秋,真的来了,在雾霭与秋雨的身后。
一场雨不急不躁,把二百多平方公里的山头细细洗过。再登二台山顶,才发现秋只是迟了。枫树举着小火把,松柏一身青袍站得笔直,不是谁打翻了调色盘,是大山自己把积蓄了一夏的力气,都泼洒在了这层林尽染上。风一起,松涛与落叶“沙沙”奏乐。晨练的老伙伴踩着松针,“吱吱”作响,我大吼一声,惊得松果扑簌簌往下掉。
那天,区舞协来望乡台演出“秋之韵”,我也去了。背景是华夏第一高瀑,水比往年小,刚从山巅跃出来,就被热风接住,蒸成雾。我们就坐在太阳底下看。我撑着伞,正襟危坐,看完一场。回家,头皮火辣。五天后,一层皮蜕去——本就稀疏的顶,愈发光亮。朋友见笑:“罗老师,这是借四面山的太阳开了光。”
想起欧阳修《秋声赋》,说秋气肃杀,“草拂之而色变”。古人眼里,秋是刑官,是兵象。他哪想得到,千年以后,我们会在这样的秋里,一边防山火,一边在广场跳坝坝舞;会在酷热与清凉交替里,盼一场雨,也盼天上的飞机——那年,人工增雨的飞机真来了,在云里划过,雨水下来了。
四面山的秋,不再是“风霜高洁”的旧画。它有云朵的形状,有洒水车的虹,有摩托车碾过嘉陵江底的烟尘,也有一棵枫树,固执地在夕阳余晖下,把自己烧红。这些,都是秋的韵脚。
夜又深了。龙潭湖一动不动地枕着山。我站在阳台,头顶那块新晒亮的“地中海”,微微发凉。
山静下来。秋,终于有了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