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河,那些流淌的乡愁

版次:010    2026年10月28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陈斌

故乡有一条河流,蜿蜒于丘陵山壑间,这就是能记住乡愁的母亲河——濑溪河。

秋日的清晨,迎着温暖的阳光,我顺流而下来到清江河段。这里是濑溪河下游,河流再下行三四十公里,就会经沱江汇入滚滚长江。濑溪河进入清江河段后,河面变得宽阔平缓,碧流澄澈,风光优美,飞鸟从河面掠过,岸边不时有鱼儿跃起。河道转了一个大弯,便形成一个沙洲堆积的小岛,岛上种的水稻翻滚着绿波,坡地上毛茸茸的黄豆叶挂着的露珠轻轻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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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一个美丽的地方。这是母亲的老家,童年时我在外婆家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也算我的故乡了。

故乡有很多事物都是值得回忆的,最值得回忆的还是三十里清江。那些石滩岩穴里,生长着肉质细腻、味道鲜美的青鱼,当地人称之为“青鲅鱼”。

青鲅鱼的美味是我童年最美的记忆,也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青鲅鱼形似鲤鱼,背呈青色,喜住崖腔,不好荤腥,对水质要求很高,人称“素食鱼”。青鲅鱼为善良的人们提供了膳食的来源。

有了好的食材,便会诞生美食。

古代,清江因扼住泸州入长江的水运通道要冲,曾是重要的水运码头,四方商贾云集,客栈酒肆林立。在浓郁商业气息之中,人们捕鱼、烹饪鱼虾也成为当时的寻常烟火。

清嘉庆年间,湖广移民张从学为招揽客人,利用清江鱼类食材,融合广东菜肴清淡特色,兼顾川菜风味,历经三载寒暑,终于独创出“清江豆豉鱼”。今天,“清江豆豉鱼”已成为远近闻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记忆中,我第一次品尝清江豆豉鱼是在四十多年前。那时,沙洲冲积形成的河中岛还没有被作为旅游景点开发,岛上住着很多乡民。

舅舅一家人住在岛子西南侧,两层木制小屋很有特色。底楼放置着捕鱼用的网具,一间牛舍喂养着一头耕作土地的水牛。经过楼梯走到楼上的房间,木板总会随着人的脚步发出“吱吱”的响声。

小屋临水而建,河边有铸铁做的锚桩,一条小渔船稳稳地拴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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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报名参加了煤矿的工作。来舅舅家,就是为了告诉他,我有了工作。舅舅听说我要去上班,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走到河边,取下锚索,撑着船就向清江的下游划去,不多时便逮回来三条青鲅鱼。每条大致都有两斤左右,看起来喜煞人眼。

舅舅把小船重又拴回锚桩上,喊着舅娘的名字,叫她去打理这几条鱼。舅娘端着一个木盆,手里拿着一把尖刀来到河边。她麻利地取出其中一条鱼,放在石滩上,先去掉鱼鳞,再用尖刀剖开鱼腹,取出鱼的脏腑;又垫在一块菜板上,将鱼切成方块,舀入清水至木盆中,漂净鱼块中的血水。

在舅妈剖鱼的时候,表妹阿娇也在家中忙活。她独自一人将大米放在锅中炒制,炒香后又在石磨上磨制成细米粉。紧接着,表妹又在菜坛中抓出一些黄豆豉。顿时,房间里面溢出一股豆豉的清香。我闻着豆豉散发出的香味,便夸表妹:“真能干,会做咸菜!”

表妹笑了笑,对我说:“其实做豆豉并不复杂。将浸泡后的黄豆,用文火煨火巴,再沤三天,待其退烧即取出晒干,捏成豆豉粑,放入菜坛,添加一些食盐即可。”接着,表妹把菜坛中取出的豆豉,放在菜板上,用菜刀剁得特别细碎,放入锅中微火炒翻沙后盛入碗中;再从泡菜坛里取出泡姜、泡椒,一并切碎备用。

舅妈已经回到灶房,她将沥干水分的鱼块,拌上表妹磨制好的米粉装入蒸笼。表妹的精心准备与舅妈对米粉的信手取用,这种行云流水的衔接,十分丝滑,看来母女两代人都熟谙豆豉鱼的制作技巧。

舅妈吩咐表妹用晒干的黄豆苗枯枝作柴禾,烧火做鱼。据说,豆萁当柴禾蒸出来的鱼特别香。

表妹将一把把豆萁放进灶膛中,豆萁在燃烧过程中发出“嗤嗤”的声音。

锅中不断地冒着热气,不一会儿,舅妈揭开蒸笼的盖子,用筷子拨弄着鱼头,见鱼眼已经翻白,即知这一传统菜肴的制作已经完成了一半。紧接着,舅妈将蒸笼中的鱼块悉数取出盛入陶盘中,再将备好的豆豉、花椒、泡姜、泡椒等覆盖在鱼块的上面,又加入了一些炼化猪油和调料,复又放入蒸笼,用大火蒸煮。

蒸笼中的豆豉鱼,散发出兼有豆豉幽香和鲜鱼清香的浓郁香味。表妹还在不断地添着柴禾,火苗蹿出灶膛很高,浓郁的豆豉幽香便弥漫开来。

此情此景,我猛然想到曹植“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的诗句。不过,能够烹饪出一道美食,想必已经化作豆豉的黄豆也是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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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由于工作太忙,去舅舅家的时候不多。不过,听家里人说,由于那个由沙洲形成的“河中岛”进行了开发,舅舅和其他的村民们都搬到镇上去住了。那段清澈的河流,也由于沿岸建起很多工厂,河水受到了污染,青鲅鱼自然不见了踪影。“清江豆豉鱼”这道传统美食,只好留在了老一辈人的记忆中。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生态文明建设让三十里清江峰回路转,当地狠抓河流的污染防治,集中进行废水处理,群众自觉控制面源污染,清江河段又见昔日清澈碧流,久违的青鲅鱼重又游荡在碧水之中。

目前,河中岛已形成独特的环水岛屿自然景观,有着三百年树龄的桂圆林果实盈枝,稻田公园也展示着别样风采。

最可喜的是已经当上奶奶的表妹,一家人在清江镇的街上开了一家“清江豆豉鱼”饭店,生意十分火爆,受到南来北往的客人青睐,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看到眼前这一切,我想:这趟充满乡愁的寻亲之旅真的不虚此行!

河中岛上曾有一块清代石碑,上书:“江上往来人,皆爱青鲅鱼”。对于“清江豆豉鱼”,何止江上往来人喜爱,我们谁不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