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乡村剃头匠

版次:011    2026年10月29日

□余泳海

“为人不学艺,挑断箩篼系。”这是人生命运的一种选择。

这套陪伴我六十年的理发工具,最后一次使用,是我为九十岁的母亲整理那一头白发。她安详地闭着眼睛,去了天堂。剪刀起落间,那些散落的银丝,像极了几十年前沙埂场飘飞的碎发。

理发这事,得从我十二岁那年说起。在读书、割牛草、干农活的缝隙里,我硬是开启了乡村小理发匠的生涯。

一

我生在李市镇沙埂乡银龙湾,一个二十来户人家的院子。那年月家家经济都不宽裕,我是家里长子,顶着“出头哥子先招难”的宿命,早早读懂了生活的重量。

那时是集体劳动,计工分,一个劳力干一天工分不过一毛钱,平时连买油盐酱醋都捉襟见肘。当时我读小学五年级,成绩好,母亲盼我好好读书,跳出农村吃供应粮。父亲却现实得多,总想让我学门手艺。眼见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实在累人,我也心想:不如当个匠人,好歹多条出路。

父亲让我拜幺爸学理发。幺爸是个瘸子,走路一瘸一拐,却是沙埂一带出了名的剃头匠,人称“余瘸子”。说起理发,他豪气得很:“男女都要理发剃头,只要手艺好、嘴巴甜,生意差不了。”

沙埂场老街长约八百米,街面不到三米宽,土路两旁是清代串架木屋,屋檐相连。幺爸租了一间二十来平方米的屋子当理发室,三把椅子一字排开:最外头是幺爸的位子;第二把椅子坐着七十来岁的老理发匠李平安,他擅长剃光头、刮络腮胡,乡下老辈人最爱找他;第三把椅子原本是等轮子的人歇脚的,后来就成了我的工作台。

拜师那天逢场,赶场的人挤人。父母在门口摆上猪头肉,时辰一到,磕头、敬酒,仪式感十足。幺爸拿出为我置办的全套家伙:剃须刀、推子、剪刀、毛巾……从此,我改口叫他余师父。

余师父规矩严,只许我星期天、节假日和寒暑假去学艺,平时不许耽误功课。头一个月,我根本摸不着真家伙,每天就是练手风:手拿推子空推,或手握剃刀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然后就是生煤灶、烧热水、搞卫生,师父总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我听话,基本功练得一丝不苟。

二

一个月后,终于有了上手实操的机会。不过,先是从父亲和兄弟们的脑壳上练起,再给院子里的人免费理发。我脑袋灵光,人勤、手勤、腿勤,手艺日渐精进。当然,学艺不光在师父眼皮底下,我还偷偷跑去另外两家理发店“偷师”。那时候,我对理发的兴趣跟读书一样浓厚,喜欢动脑筋。

自感有了一点手艺,我就在班上免费给男同学理发。那时没有电,更无电吹风,理完发后不洗头,让同学回家自己洗。这义务劳动居然还得到了老师表扬,男同学们排着队等我把他们的脑壳修整一番。

说实话,乡村理发的花样少得可怜:中老年人剃光头或剪平头,年轻人“一片瓦”或矮脚子。没有电吹风,谈不上波浪卷和发式造型,那时也不允许搞奇形怪状的发型。

聪明好学加上肯钻研,不到一年我就能独立操作了。放学后、星期天、节假日,我都会背着工具箱走乡串户。那时农村有句顺口溜:“安全靠狗,交通靠走,通信靠吼。”我手里攥着一根打狗棍,见着干活的人,经过院子时,就扯起嗓子喊:“理发哟,五分钱一个头!”还真有不少人放下锄头跑过来,坐在我的工具箱上,脑壳一低,任我摆弄。

下乡理发全凭硬功夫——剪子、剃刀,来不得半点虚的。很多时候,没剃几个光头,刀子就钝了,在钝刀带上刮几下,光头就刮完了。有时候头皮没绷紧,刀子割出小口子,血流出来,我赶紧用手一压,伤口止了血,顾客还不知道呢。

有一次下乡,我忘拿打狗棍了。刚走到一个院子,一条恶犬不声不响扑上来。还好我反应快,抡起工具箱就丢过去。工具散了一地,狗被吓跑了,我也惊出一身冷汗。

三

一晃三年过去了,“余小伙”的手艺在不声不响中被周边的乡民认可。沙埂场上供销社的、粮站的、食品站的人,纷纷来找我理发,连公社书记都成了我的顾客。师父主动把头排的椅子让给我。我手脚麻利,“嚓嚓嚓”地剃下还带着肥皂泡的头发。遇到高个子顾客,我踩在矮板凳上理发。理完了,手持刮胡刀,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在脖颈上横竖扫上几刀——从颈子到背心的跳刀手法,让顾客感觉如蚂蚁在爬,痒酥酥的;剃刀又在面部游走,凉津津的,只听沙沙响,节奏感十足。客人竟不知不觉惬意地闭上了双眼。

慢慢地,我成了场上小有名气的理发匠。那时我人小鬼大,边理发边跟客人聊天,嘴巴甜、手脚麻利。那些供销社管物资的、粮站开票的、食品站割肉的,我免费给他们理发,买肥皂、白酒、煤油等紧俏日用品也常常得到照顾。在日复一日的理发中,我学会了为人处世,大家都说我这个小小理发匠不简单。

初中毕业后,我回乡务农兼理发。这时有人说我不务正业,不安心农业生产。几经思想斗争,我依依不舍放下理发工具,剃头匠生涯也从此结束。

如今退休多年,偶尔翻出那套伴随我大半辈子的理发工具,想起十二岁那年,想起幺爸,想起沙埂场上的老街和那些顾客,感慨颇多。

母亲的头发,我替她理了整整六十年。当剪刀合拢,白发落尽,母亲安详地闭上眼睛。而我,继续修剪着记忆里的那些旧时光。

(作者系重庆市江津区老年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