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月,清江鱼

版次:011    2026年10月29日

□周永蕖

“周周,这周末我们两家人去打卡清江豆豉鱼,周末见。”电话那头,是老乡艳华爽朗的声音。

一晃眼间,从酉阳来荣昌教书,已整整十七年了。家乡酉阳是渝东南一座安静温润的生态小城,乌江水不仅滋养了两岸人家,也孕育出鲜嫩的鱼虾。哥哥打小就爱钓鱼,鲜鱼自然成了我家餐桌的常客。那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鲜香,是我对家乡最深刻的舌尖记忆。所以来荣昌这些年,我常惦记的,便是乌江边上的那条鱼。

说来也巧,在荣昌我遇到了艳华。她也在酉阳长大,从小生活在乌江边。如今我俩都在荣昌教书,一个小学,一个中学,还都是语文老师。别人换地方,靠的是缘分;我俩,算是把酉阳人的根,一齐扎到了荣昌的讲台上。

当听到“清江豆豉鱼”这几个字时,我的心也跟着一亮——这道菜在荣昌名气可不小,我念叨了也不是一天两天,正愁没人带路。我一个自小吃生态鱼长大的酉阳人,能被这位吃乌江鱼长大的老乡郑重推荐,这鱼的味道,大概是错不了的。

周末一早,艳华又打来电话,说她已预订好了,嘱咐我们准时赴约。我嘴上应着,心里多少有点嘀咕——在酉阳吃了这么多年鱼,还没听说过吃鱼要预订的。可等我真到了地方,才明白她话里的分量。

清江镇离县城不远,水乡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预订的那家店叫“黄宗申豆豉鱼”,我们准时赴约,见门口早已停满了车,一溜儿排开。屋里屋外人声鼎沸,大多和我们一样,都是拖家带口、呼朋唤友慕名而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位在乌江边长大的老乡,眼光确实“毒辣”。

落座片刻,鱼便陆续端上桌来。我原以为豆豉鱼就是一道鱼,哪知菜一端上来,才明白自己想简单了——这鱼,竟有一鱼多吃的花样。老板把鲜鱼用料酒、食用盐腌制,裹上一层米粉,放进竹编蒸笼里蒸上几分钟,再分别淋上鱼香、豆豉、原味、蒜香等多种口味的料汁儿。同一条鱼翻出好几种花样,让在座的老人和孩子,都能挑到自己爱的那一口,这番巧思,着实令人叹服。

夹起一筷子豆豉口味的鱼,放进嘴里,那滋味一下子在舌尖化开,鱼肉细腻、豆豉芳香,口感回味无穷。我家八十多岁的阿公牙口不好,平日里鱼肉都不敢多吃,那天也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品咂,居然吃得眯着眼直点头,连声说“嫩,不卡牙”。几个孩子更是不停地夹着鱼肉,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连话都顾不上说。我转头看一眼艳华,她正慢悠悠夹起一块,先就着热气吹了吹,再送进嘴里,脸上带着几分识货之人才有的心满意足的笑。我碰碰她的胳膊,她笑了,那神情仿佛在说:怎么样,没骗你吧!

饭桌上,艳华讲起了这道菜的门道。清江豆豉鱼是清代嘉庆年间由当地人独创的地方特色菜品,算下来已有一百多年历史。早年用的,是濑溪河特有的边鱼、岩鲤和清波鱼,如今这些鱼已十分稀少,大多改用鲜活的鲢鱼来做。做法讲究:鲜鱼宰杀洗净、切成小块,用料酒和盐拌匀码味十来分钟,再拌上熟米粉,进笼蒸三五分钟捞出来收汁;再把泡姜泡椒和豆豉切成碎粒铺在鱼块上,用烧得滚烫的猪油浇淋下去,再入笼蒸上十几分钟才算成。火候、用料、次序,一样都含糊不得。

那顿饭吃得特别尽兴。回家路上,孩子们还在念叨下次还要去吃,阿公也难得没打瞌睡,坐在窗边看了一路。听着后座叽叽喳喳的笑声,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在荣昌扎根了十七年的酉阳人,是真的把这里当成家了。

十七年前,我初到荣昌,总觉得一切陌生;十七年后,因这个乌江边长大的老乡领着我,我竟在清江的一桌鱼宴里,尝到了久违的江边味道。两个从酉阳走出来的语文老师,隔着十七年的时光,在这一桌清江豆豉鱼前,找到了共同的乡愁。这不仅是一场味蕾的盛宴,更是我在荣昌这片热土上,最踏实、最温暖的新体验。

(作者单位:重庆市荣昌区吴家镇中心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