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10月30日
□刘茂平
金秋宜人,相约去老家的池塘垂钓。老家在长江边上,四周青山此时未染秋色,郁郁葱葱,让人心旷神怡。我打开渔具,支起渔竿,就坐等鱼儿上钩了。池塘约半亩,水质清澈,塘坎长满构树一类的杂木。
我正专心地看着浮漂,突然,一道蓝色的影子从眼前晃过,随即停在对面的树枝上,我定眼一看,心中泛起一阵惊喜:“哇,是一只翠鸟!”
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翠鸟了。
翠鸟蹲在树枝上,一动不动盯着水面,活像一个认真钓鱼的小老头。忽然,它毫无声响地俯冲扎进了水里,速度比小时候玩弹弓射出去的石子还快。没等水面的波纹散开,它已经叼着一尾银亮的小鱼飞回树枝上,红脚站稳,将小鱼在枝干上反复摔打,直到小鱼不再挣扎,理顺鱼头仰头顺滑地吞了下去,然后扭头扫过四周,又一动不动盯住水面。我连忙掏出手机,正要为它拍照,眨眼的工夫,它又俯冲到水里,尖锐的长喙叼住猎物返回树枝,停留片刻,叼着鱼儿消失在视野中。
这时,又飞来一只翠鸟,它停在了离水面5米多高的电线上,盯了一会儿,突然垂直扎进水里,水面泛起波浪,或许是扎得太深,它几次扑腾翅膀才从水面飞起。这次却扑了个空,它飞到树枝上抖动着羽毛,稍显狼狈。不过它很快又锁定目标,精准出击,叼着小鱼飞向远处。
这是一对翠鸟夫妻,而在远处的洞穴中,一定有它们的宝宝。
老家称翠鸟为“翠儿”,特别亲切。它就像一枚小巧玲珑的蓝宝石,光艳靓丽,头颈布满蓝绿相间的细斑,背部流淌着翡翠般的蓝,腹部则裹着暖融融的橙栗色,红色的小脚紧紧攥住枝丫,尖尖的黑红长喙直指水面,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翠鸟的羽色并非来自普通色素,而是羽毛表面的特殊微观结构对光线的散射效果,哪怕历经千百年,那抹翠蓝也不会褪色。
翠儿勾起了我孩童时的记忆。那时候,老家的翠儿真多,陡峭的崖壁上密布着洞穴,有时为争夺洞穴而“唧唧唧唧”吵闹不休。浅浅的冬水田,潺潺的溪沟,源源不断为它们提供鱼虾,一年四季,哪怕冬天水面结了冰,也能看见它们捕鱼的身影。
每年,成年翠鸟都会换羽。在林间的草丛中,偶尔能捡拾到一枚羽毛,吊在灯下熠熠生辉。这让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如果能抓一只来喂养,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我的想法得到伙伴的认可,我俩悄悄地在崖壁下的草丛中观察,看见它们嘴里叼着小鱼进入洞中。洞穴太高,怎么也够不着,便回家搬来竹梯支撑在崖壁上,沿竹梯朝洞穴爬上去,洞口有拳头那么大,我却不敢伸手去摸,害怕那又尖又长的嘴,深深的洞穴里什么也看不见,同伴回家拿来手电筒,光也照不到底。同伴在地上折断一根长长的细枝条,递给我往里面试探,我小心翼翼将枝条伸进洞穴,触碰到了洞底,感觉有什么东西咬住了枝条,慢慢往外拉,竟然拉出来一只幼鸟,它的长嘴啄住枝条不肯放开。这只刚长出羽翼的翠儿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在草丛中慌乱地扑腾着,同伴试了几次才把它捉住,险些被它啄伤。我们如获至宝,带着满是鱼腥味的宝贝回了家。
回到家里,我们用一根缝补衣服的白棉线套住翠儿的一只脚,另一端套在一只凉鞋上,翠儿在院坝上不停地扑腾,无论怎么用力也逃不掉,我们乐滋滋地围坐旁边看着它。突然,家里的麻猫扑了过来,差一点咬住翠儿,我抓住麻猫,翻转背篼把它罩住。
中午,父母从坡上干活回来,我正得意地要告诉他们“抓住了一只翠儿”,屁股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父亲怒冲冲地吼道:“不懂事的娃儿,翠儿是拿来耍的吗?一会儿就被你玩死了,还不赶快把它放回去!”我委屈地哭了一场。
父亲一起帮忙,把翠儿送回到洞穴中。一连几天,我在远处观察那个洞穴,生怕那只被捉住的翠鸟有什么闪失。幸好,鸟爸鸟妈照常进进出出,根本不担心它们的宝宝会发生什么意外。
曾几何时,老家再也见不到翠儿的影子了。每次回到老家,人们总会说:“好久没看见翠儿了。”又过了很多年,人们便不再说了,翠儿已经被遗忘,它仿佛不曾来过我的老家。
爽爽的清风掠过,池塘水面泛起一道道绿波,很快又平静如初。翠儿懂得抓住机会,不停地让水面泛起波纹。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它们吸引住了,以至于忘记了钓鱼。
陪我钓鱼的老哥说,那对翠鸟已经在这里定居了,看它们勤快的样子,一定是人丁兴旺,来年这个池塘会更热闹了。他还告诉我,不只是翠儿,像狗獾、竹鸡、豹猫那些消失的精灵也会偶尔见到。
我站在池塘边,放眼望去,绿水青山间闪烁着蓝宝石般的光影,映衬出一派勃勃生机。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