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10月30日
□陈维宣
老城的坝坝茶,几张磨得油亮的竹躺椅随意排开,矮木桌支在黄葛树浓荫底下。盖碗茶一冲,热气裹着炒青的茶香漫开,混着树下泥土、草木淡淡的气息。这便是我们一众老友常聚的地方。
龙哥毕业于成都中医学院(现成都中医药大学),早年分配到原荣昌县中医院。从一线中医师走上领导岗位,凭的是数十年脚踏实地的工作:行医悬壶济世,从政恪尽职守。在职时常挤出夜晚休息时间,为病人把脉开方;退休后上午依旧回中医院坐诊看病,午后约茶,余下光阴填词吟诗,饲养信鸽。不管是茶友还是鸽友,人人敬重龙哥。
我有喝早茶和下午茶的习惯。尤喜在早晨饮茶听雨,下午夕阳照在茶杯上的反光,体悟饮茶时“宁静以致远,淡泊以明志”的真谛。
自洛阳旅游回渝以后,我便迫不及待地与茶友联系,次日下午,急着赶往茶摊。树荫下,龙哥、老韦早已泡好三杯茶等候。上前握手落座,我随口一问:“张明老兄怎么没来?”老韦说:“唉,张明出事了,白内障手术后晶状体脱位,又去医院做二次手术了。”我心头一愣。张明今年刚满71岁,往日身子硬朗,一副热心肠远近皆知。94岁的岳母卧榻十余载,是他日夜守在床边,细心陪护毫无怨言;姨妹重病近乎植物人,他慷慨施以援手。退休之后还热心小区事务,家事和公务样样上心。可岁月不饶人,病痛接踵而至,先是腰疼步履艰难,如今眼疾又来袭。真是世事无常,一桌人听罢,都叹然唏嘘。
我们这群常泡坝坝茶的老友,大多已过古稀之年。唯有龙哥与我,还在“奔七”的路上。我年岁偏小,从前职位平平,退休金不高,老友们却丝毫没有嫌弃。每当茶已泡好,电话就打过来:“坐204,过来喝茶。”落座茶桌,我便添水续茶,以此表示一番谢意。我常常感慨,从前大家岗位、境遇各不相同,退休之后,只剩下同一个身份——普通老人。一同围坐竹椅闲谈,结伴登山寻景,有病问诊,无事品茶,褪去世俗高低,乐于这份平等相守!
龙哥、老韦、张明、世峰几位,都来自卫生系统。世峰是区医院退休中医主治医师,离岗之后依旧坚持全天坐诊把脉。老韦从药监局岗位退休,上午行医坐诊,午后准时到坝坝茶相聚,闲时养鸽。老韦见多识广,他的古诗词功底深厚,诗文见解、养鸽经验深深影响了龙哥。谈及作诗、养鸽,龙哥总说老韦是自己的老师。老韦满腹学识,缘于早年省吃俭用置办的几千册藏书。
我与老韦的境遇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老伴都远在外地。唐姐旅居苏州照料外孙,我的老伴住成都照看孙女,我俩成了留守老屋的空巢老人。老韦上午行医,午后赴茶摊品茶养心。归家之后,先照料鸽群,闲时栽花、清扫鸽舍,居所清雅洁净,他说“心安即是归处”。他写诗撰文,一直视为退休生活里的一桩大事。而我居家日常,亦是洒扫除尘,收拾房间,盼老伴归来住得舒心;提笔写作,参加作协采风,细心浇灌阳台的茉莉、君子兰。我擅长烹饪,隔段时间蒸上烧白给他送去;老韦也常常来电邀约,我们结伴下馆子小酌。待到唐姐从苏州返乡,便盛情设宴,邀约全体茶友欢聚,答谢老友平日彼此关照。身边有几位中医老友相伴,谈及病痛,心中多了几分底气。真挚的友谊,时时将我包裹,满是安宁与幸福。
树叶在茶桌上方沙沙晃动,盖碗之中茶烟袅袅升起。人生难逃无常,可坝坝茶摊之上,这一群老友的情谊,如杯中清茶,岁岁长青。我们守着人间烟火,伴着诗文相守,安享一段从容丰盈的晚年时光。
(作者系重庆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