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口故事(组诗)

版次:011    2026年10月30日

□陈刚

那把刺刀,少了一横

题记:1934年,红33军296团驻巴山镇元坝村。一名战士用刺刀在火山坡青石上刻下标语“人民好坐江山”。

一九三四年。火山坡

一把刺刀在青石上走路

走得很慢,像在辨认方向

“好”字残缺了一横

缺的那一横

被谁揣进了衣兜

当作火柴,或者种子?

藤蔓遮了又遮,字还站着

刻字的人,把名字还给了石头

只有风还在数——

数着数着,也少了一横

残缺的那一横,横着是扁担

立起来,就是碑

人民好坐江山

刻字的人,睡入泥土。他的后代

在江山间延续

采药人走出的路

题记:1934年,庙坝镇老鹰洞。红军久攻不下,采药人彭必兴带路从后山密道奇袭,后参加红军,再未归来。

老鹰洞不认人

只认绝壁,只认天险

喊声杀声左冲右突,奈何不得

彭必兴来了,背篓里装着草药

脑子里装着山

他说:后山有一条小路

采药人踩出来的,草盖住了

他走前面,红军走后面

那条小路,像从山背后撕开的一道口子

贯穿了老鹰洞

后来他跟红军走了

草,很快长回来

山风继续吹,吹回声,吹寂静

戥子不说话

题记:坪坝工农红军药房。红33军军长王维舟题写店名,周俊侯坐堂。象牙杆铜戥子,今藏于纪念馆。

象牙杆铜戥子躺在玻璃后面

秤杆上还留着周俊侯的指纹

他称过柴胡,称过当归

称过“鸡窝寒”里一个村庄的恐惧

没有一种戥子

能称出一条命,到底有多重

可他还是称了一辈子

称到手指发凉,秤杆也不抬头

王维舟题名的店——坪坝工农红军药房

每一味药都来自山野

又悄悄

去向战士的创口

药房还在,药柜还在

戥子不说话

它称过的那些命,后来都去了哪里

秤杆,横在柜台上

默不作声

扇子上的减法

题记:川陕苏区城口纪念馆藏有一把鹅毛扇,红33军军长王维舟赠给周俊侯。原有八根羽毛,今已不全。

八根羽毛的扇子

只剩几根

一根给了坪坝的药铺

一根给了那个发冷的村庄

一根给了周俊侯的脉枕

最后一根,被王维舟带走了

手柄上刻着蝴蝶,刻着弥勒

蝴蝶在飞,弥勒在笑

几根灰黑的羽毛

还在扇动一九三四年

从坪坝吹过来的风

风里有药味

风里有安民告示的墨

风里没有人

只有几根羽毛,继续扇

空碗

题记:城口苏区总人口5.7万人。5500余人投身革命,其中,3000余人参加红军或游击队,500余人随红军长征,牺牲470余人。

当时,城口五万七千人

三千余人扛起了刀枪

五百人跟着队伍远征

把背影留给了城口

(剩下五万四千余人,继续种地,继续喂猪

继续在岩缝里抠日子)

扛起刀枪的人,大部分死在路上

连名字都没留下

就有了这样的风俗:坐下来吃饭

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替他们空着

空了多少年?

碗不开口,桌子也不开口——

只有那双筷子

还在等一只手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