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午芹歪楼三百年

版次:010    2026年11月04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袁勇

一

这回在渝,与三五友人围炉小叙,偶闻“北午芹”三字。

那名字一念出来,就像北边正午的溪沟里,随手掐了一把野芹,让人嘴角一扬,还想再念一遍。可友人讲,它是晋西南一个名副其实的村庄。村里有一座歪得不行的魁星楼,数百年来,一直稳稳地站在那里,守着这一脉文运,实在匪夷所思。

纵然路途迢迢,也要千里奔赴和歪楼会见一次。

去看它那天,秋晖软软地铺展下来,朗得发白,心情格外舒展。高铁抵达运城北站后,又一路驱车前往河津(古时称龙门)。风过塬上,黄土的气味顺着车窗缝,直抵鼻间,燥中带点涩。“你是去看那座歪楼啊?”司机说,“按理早该塌了,它就是歪而不倒哩。”

我刚落脚,北午芹人开口也是那句话:“咱村那歪楼,都活了三百年啦,依然斜斜地扎根村中。”

说句实话,未到北午芹之前,我有过心目中的样子。当我真的站在跟前,还是愣了一下——它比我想象中的矮,比我想象中的歪,也比我想象中的冷清许多。

蹲在南侧巷口抬头凝视,古楼并不高大,只有三层,有十五六米高,六边形塔身始终朝东稍偏北方向倾斜,让这里多了几分神秘。我赶忙取出相机,轻按快门,一声“咔嚓”,将这“歪而不倒”的震撼瞬间定格。要知道,这座歪楼早在清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就修建了。过去北午芹与周边乡村的学子与家人前来许愿,只求文运亨通。

二

悠悠岁月,躬身自何年?总有人这么问,可谁也说不清。一位已逾花甲的李姓老兄见我是外来访客,轻声跟我说:“早在我爷爷的爷爷那会儿,它就有些歪了。”

呜呼,看来它歪了好久好久。我想换个角度看它,便退至西巷口几十米开外。再望,不怎么歪呢,倒是北午芹传统民居的屋顶灰瓦连成了一片,让魁星楼镶嵌在村落烟火里,自有光华。

那“福”“寿”二字,浮在青砖墙体上,阳刻凸面。日头一照,力道便从墙里透了出来,投下浅浅的光影。一左一右,与南北外墙遥相呼应,为祥和的村庄平添了几分生气。古楼供的是文运,这两个字静静守在这里,也是守着一份该有的悠长气韵。

我放慢脚步,围着魁星楼转了两圈,时不时还伸手抚摸一下砖雕。那些青砖仿木上的花鸟瑞兽,无一不是匠人一刀一刀镌字刻纹出来的。先辈没有留下名字,但其技艺在时光深处却雷打不动,难以磨灭。

不知从何时起,楼阁底层就封闭了。老乡搬来一架长梯,我顺着梯阶往上爬,如同攀黄河大梯子崖一般,步履沉沉。登上二层,朱红大门锁得严实,只能贴着门缝往里窥看:一只神龛供着魁星,龛里积了厚厚一层香灰,冷冷清清,像是多年不曾有人踏足。我在想,一座歪楼里,偏偏供奉着一个管文运的神明。这哪里是老天爷在跟读书人开玩笑?分明是人们一辈子苦求功名,求来的一番景象:这方热土之上,出过不少状元,一个又一个秀才跳出“龙门”,成为栋梁之才。大文学家段克己、段成己兄弟俩,当年曾在此隐居讲学和赋诗。声音早散了,此后又悄然聚拢在檐下回荡,经久不息。

三

黄河龙门的风呀,一路爬坡过坎,缓缓从吕梁山南麓横贯而来。一定有人告诉过方位,才吹到了北午芹,就着秋光把古楼吹得金晃晃的,像一尊灯塔。这些年下来,有220多个娃,被它照着,考出村庄,进了大学堂的门。我忽然明白,歪楼无言,只是以倾斜的姿态,看着一代代读书人把“龙门”二字,从传说中走出了文风绵延的求学之路。“一跃过龙门,当此青云得路”,也成了中国亿万莘莘学子的梦想。

几度沧海,几度桑田。风,从它头上吹过;雨,从它身上淋过。栉风沐雨三百年,吹皱了古楼的容颜,吹不散它的筋骨。它就这么一如既往地聚神聆听,日复一日,不声不响地把自己听老了、听歪了。

它凭什么歪而不倒,斜而不危?眼前那个蹲着抽烟的老者,起身朝我走来,嘴里的旱烟圈都卷着一腔乡音:“不会倒的,它有神仙护着哩。”话一出,正在拍短视频的后生,脱口回道:“是老祖宗修得牢固哩。”这时,一名村干部模样的人走到了古楼旁,他咧嘴一笑:“现在有政策,重点古建筑被专门列入了保护名录。”

恍然间,秋风带着陈年淡墨气息飘来,早把答案融成一缕暖意,藏进楼体的肌理。“修缮碑”上,一个个名字后头,记着几角、几元、几十元的捐资,触摸上去,还能感受到当时凿字的余温。

留在阁里的楹联,文心犹存。一幅是北午芹秀才熬了几宿的自撰:“握笔不曾轻一点,占鳌直欲上三台”,笔力千钧,字字带着励志与向上;另一幅为当地名士题写:“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落笔间,把乡村云影山光刻进了青砖仿木里。

当年凑钱修楼的先民,提笔写联的读书人,一辈又一辈把崇文重教的念想留在这里,这才是魅星楼斜而不倒的根,危而不塌的魂。风来便扛,雨来便撑,这古楼托着的,不只是砖石、琉璃瓦,更是北午芹几百年的薪火相传,是一辈辈盼着娃们读书出头的朴实心愿,生生不息。

联想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过去千百年,面对黄河水患、面对生存压力,躬身却不折腰,恰如那座魁星楼,“歪”着,屹立不倒。

久而久之,这方寸之地,看到的是一村烟火、一脉文运,不再单单是肃穆寂静的古楼,它也成了北午芹人的日常落脚之处。白天,村民常在此议事、唠家常;晚风蕴着温润,夜幕下总有安然乘凉的老人,还有孩童们的追逐玩耍。从“神”的居所,渐渐变成了“人的广场”,乃至成为被乡亲们刻在骨血里的精神书院。

走出巷口老远,我没有急着上车,下意识一回头,看见魁星古楼矗立在北午芹村中,活脱脱一个老秀才,背驼了,腰也弯了,可那精气神,还提着呢。我抬起右手向它挥了挥,道一声:多珍重!